2014年4月29日 星期二

〈時代之眼〉服貿與學運


〈時代之眼〉服貿與學運之一
在古代煙霞與山林常相連,在現代煙霞則與氣喘有關。霾帶給人困擾,卻讓大陸人的幽默發揮無遺,一篇妙文說「霧霾讓中國人更團結、更平等、更清醒、更幽默,和長知識」,然而霧霾帶給台灣什麼?……
圖/aPple Wu

都八點了,室內還是暗的,外面一片灰濛濛,是陰天欲雨的前兆嗎?可那凝結遮蔽性的氣體是霧吧!就像初起床的意識朦朧,等喝過濃茶瀏覽網路新聞,才知那是霾。
霾在過去對我只是表達心情的名詞,人們常寫著「心靈蒙上一片陰霾」,此刻卻是寫實的景象,整個城市是灰的,空氣中懸浮著物理的微粒,我的心卻變得遙遠,戶外的景象更像電影中的黑白片,是三O年代經濟蕭條的慘淡背景,彷彿就要有故事發生。這時我看到H先生向我走來,他的灰呢西裝看來有些髒,灰呢帽濕了一大片,他看來似乎很疲累,大概走了許多路吧!根本像他這個年紀就不應該在路上奔波,更何況在這樣髒濁的空氣中:
H先生,你坐在那裡看報總有幾個小時,翻來覆去的不放過一個字,在那個大家都看報的年代,看報、剪報、剩下的貼牆壁或作包裝紙,用途太多了,那是精神食糧也是文字的年代,不看報時,你練書法或寫日記,就著一本小記事本,刻鏤文字與生活的交輝,你從不覺得老,每天固定走廟,騎老遠的自行車去看親友,只為送上幾塊糕餅,H先生,我無法定義你,年輕時你也許是知識分子,過了一個世紀,你更像是街友,常在街上遊走,你的腳應該退化了,只因能走才像個人,你以遊走以飄蕩證明自己的存在,你堅持留在街上。
每當寒流來襲,我咳到氣喘,打噴涕流鼻水,原來是霾害所致,為此每當天氣預報寒流來襲,立刻往市區逃,東海又濕又冷,氣溫比山下低兩度,我那近六十年老屋,四面都是木窗,天寒地凍時冷風直灌,覺得跟睡在戶外沒兩樣。市區的高樓密閉,室內暖八度左右,只是視野太好,於是就看到灰霾遮蔽整座城市。
「霾(haze) 在氣象上是指懸浮於空氣中之塵埃或鹽類等非吸水性固體微粒,由於其質點極為細微,致肉眼無法辨識。霾在大氣中多呈乳白色,唯對遠地明亮之背景,則成黃色或橘紅色;反之,對較陰暗之背景,則顯示淡藍色,此乃霾質點所產生之光學效應所致,亦即光線被霾質點散射之緣故。霾是氣象觀測作業中的一種大氣現象,稱為塵象 (lithometeors),會造成視障,直接影響水平能見度。香港有個詩意的名字叫『煙霞』」估狗說那麼多其實就是懸浮灰塵。在古代煙霞與山林常相連,在現代煙霞則與氣喘有關。霾帶給人困擾,卻讓大陸人的幽默發揮無遺,一篇妙文說「霧霾讓中國人更團結、更平等、更清醒、更幽默、和長知識」,然而霧霾帶給台灣什麼?
「H先生,你看來一直這麼老,你年輕過嗎?」
「當然,我年輕時是個詩人呢!還出過詩集。」
「然後呢?」
「婚前有一次戀愛,對方是個網球選手,開朗健美,我們常一起打球、看電影,向家裡提過結婚,八字不合談不攏,最後還是依父母的意見娶妻,婚前我狂吸菸,瘦了十公斤,這也算失戀吧!我的妻子是個舊式賢淑的女人,為我生了五個兒女,教養得不錯,但我總覺得那不是我妻子與孩子,我從沒抱過他們,天天在球場打球,那女孩自我婚後沒再出現,我打球洩憤,婚後第一年拿到鎮上的網球冠軍,你看這張照片,站在前面左二的就是我。」
那是個俊秀帶點憂鬱氣質的二十多歲青年,穿著白色的網球裝手中執著球拍很是迷人,或者人年輕就是漂亮,在求偶期與繁衍期發出孔雀般動物性的閃亮特質,那只是假象,很快的收起扇尾時才發現不過是凡鳥一隻,我每看到老照片就想哭,把照片還給H先生,現在他老得像八仙中的張果老,跟照片一點都不像,這太感傷了。
「你後來還寫詩嗎?」
「婚後就不寫了。」
「努力賺錢嗎?就像有人說的,從詩的年代走向經濟年代。」
「不,我著迷於歷史,想當一個歷史學家。」
「有一些人讀了幾本野史,就想當歷史學家。」
「哈哈,說得也是,我去日本攻讀歷史學位,後來參加左翼團體,歷史學變政治學。」
「好像都是這樣的。」
「回台灣後在大學教書,專講馬克斯恩格斯,二二八、白色恐怖……差點入獄。逃回這個小鎮,當過兩任鎮長,跟政治更牽扯不清,還有幾個紅粉知己。……」
「你的一生滿精采的。」
「就在我卸下鎮長職務那年,那一年約五十歲吧!像被噩運突襲,我的父母相繼死亡,最小的女兒自殺身亡,她才十八歲,我一輩子沒抱過她,也沒好好看過她,她就死了。在葬禮中我常望著她的照片發呆,她長得最像我,怎麼就去了呢?忙完一連串的葬禮,我那賢淑的妻子提出離婚的要求。我沒答應,她搬回娘家,兒女們也跟著去,幾乎沒回來看我。其中一個紅粉知己甘願作我小老婆,我沒有答應。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老家,再把以前的歷史書搬出來看,許多人勸我出來選縣長,都被我趕出去。」
「我發願要完成一本歷史著作,寫了近十年,那是一本更接近哲學與神學的書。我沒有將它出版,離理想太遠了,最後燒了它。」
「你需要救贖。」
「政治救不了人,人在一無所有時才會想到存在的問題。但過了七十,這些都不重要了!」
驚蟄之後接春分之際,學生衝進立法院,為反黑箱反服貿集結抗議,頭兩天熱得像夏天,第三天氣溫驟降,立法院周圍支援的人潮已破兩萬。我的學生們也在裡面,阿民與阿為本來約定二十一日來賞花聚餐,二十日出現在臉書訊息時,我跟他說二十一日是關鍵日,別人在吃苦,我們也要陪著,改期賞花吃飯。最後一則訊息是「只要學生,你們要爭的是自己的未來,明天攻堅,不能放棄,替我!」,他說他要進去,他會替我。另外黑森林的GG與G,他們早就在學運中衝撞,這次會做出更危險的事吧?從此我每天關注運動的進展,彷彿我及所有的朋友都在裡面。
這也是來自大陸的一場霾,籠罩大半個地球,台灣這次直接受害,開放再開放就是救贖嗎?過去的開放付出慘痛的代價,還要繼續嗎?以讓利誘之大開統戰之門,我不反統也不反獨,我反極權統治,甚至反政治掛帥,我只是拿筆的人,不需要玩權勢,服貿的條文有五十幾頁,看得都頭大,卻給台灣上了一課經濟學,我讀著各式各樣的懶人包,越看越迷糊。
「服貿到底是什麼玩意啊?」
H先生一面敲計算機一面說:「其實很簡單,這裡面充滿數字,譬如說只要六百萬台幣大陸人可在台灣開店,四年後三人成為台灣公民,平均一人可有六人依親,那就18人,其結果是大陸人只要投資6000億,也就是1500億人民幣,一兆打一點五折,就有180萬人在台灣,取得投票權,通過半數決。」他用我最討厭數字演算一個驚人的事實,我胸口的血都要噴出來。
「所謂的讓利,其實是以利誘之。」
「這不是讓,而是餌,要作非法的大生意,就得撒點謊。」
「這樣會不會過度簡化問題?這不是line上盛傳的簡訊?我也接到過。」
「數字很玄,易也是數學的一種。」
「你看出什麼了嗎?」
「凶數。」
出門時已經十點,天還是灰的,我的喉嚨很癢,一路騎車一路咳,今天在勤美綠園道有人靜坐支持反服貿,我在附近遊走,順便到茉莉買書,這輩子從沒加入政黨,也從沒走上街頭,覺得有點羞赧,我望著近處那些抗議者的怒吼,跟矮凳上調情的情侶,漠不關心的遊客,牽寵物散步的貴婦,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好荒謬的對比。我告訴自己只是來買書的。自從大學參加讀書會被調查局調查及被坑騙之後,我就不再沾政治,讓文學的歸文學。事實證明我是很爛的政治參與者,早上來時,因人潮太多,找不到停車位,在很遙遠的外圍某個路邊隨便一停,這一帶我不熟,加上方向感不佳也有可能是失智症的早期症狀,打算回家時我在美村路、公正路、館前路、公益路上駝著一袋書瘋狂遊走,怎麼樣也找不到我的車,我的腰開始痛,咳嗽加劇,真想棄車而逃。就算報警也很荒謬,你根本說不出停車的地點,天啊!每輛車看來都很相似,像一排排黑爛齒牙。天漸漸黑了,我把那袋壓得我腰痛的書往某輛機車上扔,加速尋找,一定就在這附近,這幾間商家都走過,尤其是那家服裝店與當鋪,我還停下來看了一下櫥窗。就在附近我可以確定,可能只有幾步之遙,一邊回想停車路線,連小巷弄也沒放過,終於在某個巷弄中找到。明明停在美村路,可能開店的商家把它挪到小巷裡頭,算一算我在路上遊走超過三小時,都可遊行示威了。
原來黑夜中也有霾,我激烈地咳喘,塵霾的濃度極高,回到家停好車,H先生從黑暗的角落走出,他咳得更嚴重:
「你也有霾喘嗎?」
「我本是老人殼,現在也有霾喘了。」
「你能分辨霧與霾嗎?」
「霧肉眼可見,像牛奶一樣白,而霾是灰的,不能以眼識之,只能以鼻分別。它搔得你鼻子癢,喉嚨癢,咳咳咳……」
「你該找個地方避一避,空氣太糟了!」
「避不了了,一定會出事!」
「你說學生嗎?不至於,又不是天安門廣場。」
「你不知道,一定會出事……」
三月二十四日凌晨一點多,學生衝進入行政院,警方以噴水車與警棍強制驅離,學生被打到流血,帶頭的魏揚被逮捕。許多人的臉書首頁以全黑抗議。馬政權真的動手打學生,在場目擊者記錄的很多,最讓我痛心的一段是:
「警察過來的時候,很多學生是面朝上,躺在地上,採用和平不抵抗的姿勢,警察過來,直接往躺在地上的人的臉上就開始打,有的人被打到受不了,站起來逃跑,警察竟然開始追打,人家都已經逃了,你還追,真的是殺紅眼。醫生:『現場血流成河……』而且他們打的地方,專挑打到就會倒地的點:前臉、頭、後腦。不管你抵抗還是不抵抗,都打,打到你不會動為止,然後就把你扛上救護車……才怪……是警備車,送到警察局。打到你不會動,也許他們受的訓練就是要打到對手喪失戰鬥意志,但那些學生根本不使用暴力,甚至完全不抵抗,我不知道他們殺紅眼要幹嘛。但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們先打人,後來才使用水車了,洗地板,因為太多血了。」
我有好多學生在現場,朋友的小孩被抓了,當天臉書首頁塗全黑的滿滿是,許久沒聯絡的T,也去了現場,靠四十的人依然是憤青,我曾經喜歡他的文字,現在他著迷於自拍,照片中的他只有六十公斤,穿著他喜歡的衣服承認自己有戀衣癖,這個心中同時住著蔣方良與宋美齡的男子,自己跟自己戀愛與結婚,再過十年就是小老頭了,他還是會繼續反抗這反抗那,每年只花三萬塊的他,會掉落到社會底層十八層地獄的哪一層?我覺得他像七巧板,至少有五種以上的人格,他在臉書上的化名就有幾個,常自己回自己,快速瀏覽他的近況,這個曾經熟悉的網友已成陌生人,偶爾露出的一個人格,是我最喜歡的:
突然覺得山中的生活,時間感很奇妙,好像活在石頭裡,木頭裡一樣,一片雲一陣雨花開又落葉是我的沙漏,年輪是我的表情,無聊的盡頭靜靜躺著的卻是實在的安詳,走在山中林道,想起了海德格的林中路,它是我唯一找回童年路徑的地圖,或許這樣的生活,才有可能像耶穌化水為酒那般奇蹟似地將寂寞化成孤獨。
原來這是我們唯一的交集,我喜歡山裡的生活,尤其是清晨,澆完花後散步半小時,一樣的路徑每天都有新發現,譬如彩色茉莉在一夜之間花開滿樹,紫花擠著白花,發出臭氣很濃的野香,我愛她的姿色,無法忍受這臭味,否則很早就養一叢了,不過它就在我門口不遠處,也算擁有觀賞權;又譬如搬出宿舍的人想挖走六尺高的山茶花,豔紅的花朵是珍貴的品種,起碼要十年才能長得如此高大,旁邊馬上有人立牌反對,我相信這花定是前屋主手植,才想一起搬走,學校認定長在這塊土地的就是校產,我覺得這也合理,栽花的是生母,土地卻是養母,誰養它就是誰的。這種無傷大雅的紛爭常在山中發生,山民與樹與花為友,活在真正的四季中,以前每當清晨或傍晚,總有白霧如乳如練,蜿蜒山路,這幾年鮮少起霧,霾代替霧,空氣中還夾有廢氣,我常在傍晚看見綠色或黃色的煙霧,發出惡臭,親愛的T,這時你又要暴走暴吼了吧?
H先生從霧中慢慢走近,他的灰衣灰帽,沉思的表情看來像個哲人,這個曾經沉迷於歷史與政治,最後順服了愛的老輩,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我漸漸無法忍受這個世界,為何你沒有遠走,一再回來?」
「我沒有選擇,我的回憶與所愛都在這裡。」
「死去的人還在舊有的回憶中嗎?」
「肉身腐朽,心靈不朽。人的百分之五十是由回憶構成,大多數的人逃避它,藉由物質否定心靈。」
「如果死去,我寧願飄泊遠方,不再回來。」
「你說得太早了。」
「不是說人生七十才開始?」
「這句話應該改成人生七十才覺悟。」
(上)




〈時代之眼〉服貿與學運之一
「怎麼說呢?」
「七十歲那年我突然中風,家裡一個人也沒有,是我妻子發現把我送醫的,她每隔幾天來,把冰箱填滿,煮好飯滷鍋紅燒肉,她回來時發現我昏迷了,她前一天才來,隔天為什麼又來,剛好救我去醫院,怎麼想都是件神祕的事情。我昏迷七天七夜,聽說她都守在病床邊手捏著佛珠祈禱,醫生說有八成醒不過來,醒來也是植物人,但我醒來只有半邊微癱,經過復健還是能走,只是得慢慢走。妻子為照顧我搬回來住,兒女也都回來了。」
「多圓滿,你的晚年很幸福。」
「不!我的妻子隔年走了,她早有癌症,我卻不知道,也從沒好好照顧她。我的兒女也一樣,為什麼他們沒拋棄我?是愛嗎?這一輩子我最不懂的就是愛,尤其是愛人,無條件的愛,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愛,對國家、社會、政治、情婦……那是有條件的愛,它們不好還要革它的命,但家人對我的愛是無條件的,我沒辦法報答這樣的愛,只祈求自己活得老一點,可以陪他們久一點,我要跟死神對抗,送完妻子,接著是兒子、女兒……我一定不能死。」
「天哪!那你今年幾歲?活了多少年?」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認識的人都死了,我還活著。不過,也許七十歲那年我就死了。」
霾害第八日,阿民與G同時出現,GG還在立法院中,阿民說:「我覺得好疲憊,好難過,那一天晚上,我進入行政院,裡面好黑,地上有坐著的有躺著的,真怕踩到人,這時警察來了,現場就像戰爭,我從沒看過的戰爭景象,好可怕,我們都受了運動傷害。」G說:「當警察打人,我們都哭了,許多人一面哭一面大喊:『不要打人!』好多朋友受傷,警察卻說沒有打人,還去集體驗傷。這有天理嗎?」我望著他們的臉孔,如此年輕,血色鮮盈,是血與淚的花朵。他們從小備受家庭呵護,因孩子少,被捧在手心長大,如今被驚嚇被毆打,這將在他們心靈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我的眼睛一陣酸,卻流不出眼淚,乾躁症奪走我的淚水。我有氣沒力地說:「大家的眼睛是雪亮,你們的努力與受的委屈,大家一定會看到,這個仇一定要報!」他們爭的不是反服貿,而是民主自由,他們是解嚴之子,這是他們生下來就擁有的,不能被剝奪。
我以為他們累了,放棄了,沒想到隔日發起十萬黑衫軍三月三十日占領凱達格蘭大道,又在《紐約時報》頭版刊登整版廣告,這群宅宅還真是會辦事,把國家的未來交給他們,比交給那些貪官汙吏好多了。我雖沒參加,許多學生會替我,而我替他們禱告,清晨在校園中快走時,心中輕快,這是苦楝花盛開的季節,優雅的淡紫花,撒下滿樹白雪,我們苦苦戀著的家國,下了這場三月雪,路過牧場時,發現整排向日葵長得跟人一樣高,金黃色的花朵像太陽般燦亮,花朵像笑開的人臉,它們站得這麼直這麼高,迎風傲立。
「很美,是吧?」H先生不知何時站到我身邊。
「這是我為什麼不時回來的原因,我錯過的,總要補回來。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自由能從政治中爭取嗎?」
「絕對的自由只有在美中呈現,其他都是殘缺不全的。」
那男人遞給我一張紙條,說他將要遠行,紙條上有一首塗改許多次的詩句,不能確定是他寫或抄來的,鉛筆擦把紙都弄髒了,「愛惜字紙」,他說。
在黑暗中:我赤裸。
在光亮時,我昏睡
當我認出我時,我就是你。

你的眼睛湧出清泉,
我漂流並夢見強暴。

夢困住了夢:
我們擁抱著分離。
H先生越走越遠,在遠處他的身軀像奶油般融化,分裂成好幾個人,他們像送葬隊伍一個挨一個慢慢前進,我看見死去的小祖母、祖父、大弟、五姑婆,母親……呂赫若、鄭南榕,還有保羅策蘭。
(下)

時代之眼/霧裡花(上)


──我試著與九歲女兒談學運
〈時代之眼〉服貿與學運之二
我們要怎麼讓完全不同視野的孩子,完全不同選擇的孩子,有一天,他們彼此間願意視對方為一條船上的人,是同屬於一個大家庭的一分子,而非,越來越糟糕的,一個國家,兩個社會,永遠對立下去!……
反服貿學生占據立法院那段期間,我關注電視新聞時,偶爾,女兒會靠過來,坐在地板上,依著我,問我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啊,他們在抗議啊!
抗議?什麼是抗議?女兒盯著畫面問。
抗議啊,嗯,抗議就是……嗯……我思索著,該如何跟她講這麼複雜的事。
又有一次,新聞裡一個可愛娃兒被老爸扛在肩上,頭上貼著反服貿標誌,在人群裡穿梭。女兒顯然感興趣,說她也要去看看。
好啊。我沒反對,我只說等妳長大了,你自己可以決定要不要去。她還是看著我,不是很懂的樣子。


圖/aPple Wu
我是念政治學出身的,家族中,又出了個曾經在黨外運動時就是領袖人物,之後更引領過反對黨上街頭、搞抗爭的親戚,我喊他舅舅,女兒要叫他一聲舅公,我怎會不清楚什麼叫抗爭、什麼叫反對呢?我當然也明白,多半的孩子,早在他們還沒有能力做出自己政治判斷的兒童期、青少年階段,他們的家庭、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環境,便常常滲透了他們的意識,影響了他們日後的判斷,這是一種政治社會化的過程。難以避免,也不必避免,因為這就是真真實實的政治社會。我們倒也無須太擔心,畢竟,人是活生生的靈性動物,終究他們會對自己的人生抉擇,做出自己認為對的判斷,對的選擇。保守的家庭,可能孕育出一個叛逆分子;自由的環境,也可能攪拌出一個極端保守派。於是我從不擔心,也覺得擔心是無謂的。只是,我常在想,我們要怎麼讓完全不同視野的孩子,完全不同選擇的孩子,有一天,他們彼此間願意視對方為一條船上的人,是同屬於一個大家庭的一分子,而非,越來越糟糕的,一個國家,兩個社會,永遠對立下去!
我一邊陪著女兒看新聞,一邊輕拍她的肩膀,我在想像,她將來可能的政治意向,她將來可能碰到的,她愛的男孩,說不定也就在這群孩子裡,或是他們的學弟。誰,知道呢?

女兒九歲了。
我常看著她,發呆。
倒也不全是做老爸的愛女成癡,總覺得她美。雖然我確實很自豪,她有著飽滿的額頭,細緻的眉毛,兩粒水汪汪的眼眸,一張似我卻遠勝過於我的略顯寬闊但五官分布勻稱的臉龐。
我發呆的,不全是關注於她的面貌。
她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像過一張家族的大合影。
畫面中,她的爺爺奶奶,她的外公外婆,居中坐著。兩側分別依偎著她,她的堂哥、堂姊,還有表姊。第二排,從中往兩旁站立的,是她爸媽、她二叔、她小叔與嬸嬸、她姑姑與姑丈、她大阿姨。
當然,若把家族網絡再擴大一些,她宜蘭的阿祖,她桃園的阿太、阿太公,等等,又是一大堆,像葡萄串般的客家親戚網、閩南親戚群、外省親戚組,每一家、每一人,都有著豐富動人的故事。
我曾說過,我女兒是道地的台灣姑娘、台北女孩。然而,她這身分,卻是兩條淵遠流長的家族家庭遷移史,歷經百餘年以上的遷徙流動,才停足於她身分證上「出生地台北市」的註記。
她的爸爸,我這一系的父親,比較單純。上推到爺爺這一輩,就推到海峽對岸的湖北那了。但我從來沒去過,爺爺離開後也沒再回去過,他年近三十歲,遇上桃園客家姑娘的我媽,雖然娘家疑慮,他還是娶了為愛勇敢蹺家的客家姑娘,一口氣生了三男一女。後來開枝散葉,多了媳婦、添了女婿,有了孫子、孫女。但她的奶奶那邊,論起家族史可就是遷台至少兩百多年以上的客家大歷史了。我小時候,去外婆家,總是為了分不清楚哪一位是誰,哪一位又是怎樣的關係,而被我老媽罵。到了我女兒去奶奶娘家玩的時候,她面對的,是層次更多、網絡更綿密的系譜,難怪她多數時都在笑,因為連我都要靠我老媽幫忙才釐得清,誰該怎麼稱呼,誰是誰的誰等等,至於他們的孩子輩,我女兒該怎麼叫,當然常常難倒我、難倒她啦。
我女兒的媽咪這一邊,家族史亦不簡單。吳沙率眾翻越高山,進入蘭陽平原,我太太家族無論是我岳父、我岳母,兩家在宜蘭的歷史都可以拉到清朝,他們胼手胝足,在蘭陽平原撒花結果,各自家族都人丁興旺。整個家族若都到齊,擺桌慶團圓,大概跟我外婆家差不多,沒擺上十幾桌,開不了飯。

這樣的家族史,人多勢眾,是一回事,但對台灣,這塊歷經移民潮,遭遇不同政權殖民過的土地而言,他們各自心中是用怎樣的一把尺去衡量歷史的圖像、現實的理解,說真的,有時候,我置身其間,也不敢很有把握的說,我一定都了解;而我更不敢確切的講,我們一定都會因為「親戚別計較」而能泯除意識形態上的畛域!說實在話,真是未必。
就好像,長久以來,我們各自對台灣前途的看法吧。
舅舅輩分高,投身政治,歷經險阻,親戚們當然常以他為榮,我跟太太結婚後,我長年在上海經商的岳父,尤其尊敬我舅舅的閱歷視野。我尊敬我舅舅,甚且在他曲折的選舉生涯裡,還多次不計成敗的協助他,不過我並不是每件事都與他意見一致。2008年我們各自支持不同陣營的總統參選人,他笑說他的外甥搞文學可以,談政治就外行了。意味了我的選擇不妥。我回答記者們,他是我舅舅,是我自小對政治感興趣的啟蒙人,我不跟他爭誰對誰錯,但我也是念政治學的,對台灣政治自有我的判斷。2008如此,四年後,2012再一次大選,我們依舊各有抉擇。我跟舅舅感情很親,他沒出國念書前,常到我家,總愛摸摸我頭髮,跟我聊天,他是我媽娘家最支持與我爸聯姻的親人。但我們對台灣政治,見解時合時分,從未因為是親人,而必須同軌;也未因為經常不同軌,而由親至疏。我們,始終是家人。
再擴大來看,幾個聯姻的家族裡,年長年幼的,知識程度或高或低的,事業閱歷或多或淺的,無論是誰,在台灣這樣動輒泛政治化的環境裡,每個人都肯定有自己論述政治的想法,都可以信誓旦旦的堅信,自己所想的,所堅持的,都一定是對的。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自認為對,那又如何坐在一起吃飯、聊天而不翻臉,進而還相互關切呢?
當然,趨同、避異,維持基本的禮貌,是家族裡大夥維繫感情的最根本的一條臍帶,不這樣,一家人無法坐在一塊。
臍帶應該不止一條。從家族成員意識形態的分歧,到逢年過節可以坐到一塊喝茶、吃飯、聊天,乃至於碰到家族裡有大事情需要會商、合作時,大家終究必須面對面的坐下來,處理問題。除了親情、除了基本禮貌外,剩下最重要的,應該就是我們心頭深處,始終保有一道不必明說,卻能心領神會的共識:那就是台灣已經進入民主殿堂了,國會定期改選、總統定期改選、縣市首長定期改選;媒體十足的多樣化,藍媒綠媒,任君選台。人與人之間的政治觀點,再怎麼紛歧,他們彼此間一定也知道,反正定期選舉終會讓彼此的分歧在一個時間點上獲致紓解,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在這次與下次之間,你可以選擇完全避開煩心的議題,等待投票;你也可以投入藍媒綠媒眼花撩亂的時事評論,盡情宣洩自己的不滿!
這正是我們台灣人的驕傲,香港人羨慕,試著想學;大陸人讚嘆,完全沒機會。外國人豎起大拇指,感覺台灣已走進現代國家之林。
而我,對我女兒訴說這故事時,尤其會有感覺。因為她的舅公,一個農家子弟,卻在促成民主改革的路上,成為黨外運動、反對黨運動的催生者之一。而她的爸爸我,則因緣際會,在戒嚴、解嚴、本土化、民主化、兩岸和解、社會抗爭等一波波的浪潮中,親身見證了台灣社會的焦躁不安與奮力向前。
我會告訴她,她何其有幸,在兩個家族百年以上的遷徙、漂移後,在一代又一代,台灣這塊土地上早期移民、後期移民的努力奮鬥下,她終於一出生拿到的身分證,上面註記的國家,便已是一個民主公民社會了。她終將知道,這塊土地猶如歷經億萬年變動的地殼,仍在醞釀自己的命運,意識形態的板塊猶在相互擠壓,或小或大的政治地震,總是不時要震撼、提醒我們:台灣是一塊還在變化移動的地殼,地震難免,然而人心的聯繫與浮動程度,才是這塊不穩定土壤上,決定穩定的最終條件。
我希望我女兒了解這浮躁不安的土地,正是她生命的原鄉。我希望我女兒有一顆穩定的心靈,去迎接往後仍舊焦躁的政治地殼變動。我希望她愛的人,跟她一樣,即便出身於不同家庭,有著不一樣的政治認識,對台灣走哪條路有著不盡相同的選擇,但他們懂得回顧歷史、珍惜篳路藍縷的前賢與先輩們曾經費盡苦心開闢的花園。但,我不要我女兒因此而變得保守,不,她應該奮進,卻是在一條文明的基線上。
是啊,我們終將在反服貿的太陽花學運這一世代的憤怒裡,理解到一些過去不曾認真理解的年輕世代的失落感。他們確實以粗暴的方式,闖開了一道裂縫,迫使我們這些老靈魂,在驕傲於民主台灣、經濟台灣的成就感之後,徹底驚訝於年輕世代的毫不領情!甚至,當我們已經過於熟稔所謂民主的流程時,這群憤青也無疑提醒了我們,這種行禮如儀的民主流程,對某些族群、對某些最不擅於表達意見的弱勢,恐怕也形同是一種體制上的「合法藐視」!我們是該感謝。
(上)




服貿與學運之二
──我試著與九歲女兒談學運
可是,憤怒與虛無,砸爛體制與失序解體,往往也只是一線之隔。世代正義可以抗爭體制的失衡,卻不能彌補體制一旦崩解後,更弱勢族群的毫無寄託。體制,是維繫程序正義的平台。體制失衡、體制失靈、體制失效,人民應該憤怒。但我們不可能不依賴體制,反體制向來是年輕世代的特權,他們該反,而重點是維繫體制的老世代,要能積極回應以體制的改造。否則,便注定是一次世代對撞的悲劇,而非世代對話的開始!
太陽花學運落幕後,反核四爭執再起。靜坐絕食的林義雄,是我女兒舅公的老戰友,從黨外時期到民進黨階段。聲援他的藝文界人士,有很多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一邊關注著事態的變化,一邊在臉書上記錄著我的想法。這塊土地果然積壓了太多懸而未解,解而不一定有共識答案的沉痾。我回想那張想像中的家族大合影,我女兒父母的兩邊家族,延伸出去的數十個家庭、數百位成員,在這劇烈變動的政治地殼上,肯定還會持續的有不同意見,不同分貝的表達,可我們要不要繼續是一家人呢?要不要在針鋒相對、面紅耳赤之後,仍願意坐在一塊,思想起大家走過的路,然後努力去修正、完善我們社會的體制,使得制度維繫的正義,能真正落到每一個關心者的身上。
我女兒九歲了。
她比我幸運,生在這樣的時代,她的父母遠比她的爺爺奶奶更願意告訴孩子,這社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她年紀再大一些,大到也會上街頭、支持她選擇的價值時,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跟她分析來龍去脈,而她也不知還願不願意聽?親如父女,亦將在價值的取捨上,有分道揚鑣的一天吧。有點感傷,卻是人生,是台灣政治地殼變動的宿命。
但她始終應該記住,我們、她們和不同意見的另一群人們,若要在這條船上同屬一家人,我們就要學著守住文明的基線、守住體制的變革,而非體制的崩壞。
(下)







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導演


年輕導演蔡政良。
記者潘俊偉/攝影
年輕導演蔡政良,以第三者的角度,寫下年青人返鄉後,為故鄉打拚的故事,透過紀錄片形式,帶出台東農村面臨的課題、轉變過程中出現的各種難題,讓更多人省思如何突破困境,找到未來發展方向。台東人口外流嚴重,農村漸漸失去年輕的生機,雖然政府部門意識到危機,近年大力推動農村再生,但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導演蔡政良發表2部紀錄片「放羊的寶寶」、「莊稼熟了」,其中「放羊的寶寶」敘述成功鎮三仙社區比西里岸鼓樂團利用當地廢棄的浮筒製作成「pawpaw」鼓,在練習打鼓的過程中,面對家人及鄰居的阻力,讓社區青少年更堅定向前邁進的動力,不但重新凝聚社區向心力,也找到族群及文化的認同感。「莊稼熟了」則是池上鄉萬安社區青年返鄉的故事,主角魏文軒離鄉背井奮鬥多年,心裡一直有返鄉打拚的念頭,但又怕一家無法溫飽,陷入天人交戰,後來還是聽從內心的聲音,帶著家人回鄉,從頭開始。目前在國立台東大學教書的蔡政良表示,這些小人物的故事,每天都在你我身邊真實上演著,這些默默為家鄉奮鬥、打拚的人,才值得你我尊敬的人,未來也希望讓學生參與農村再生的過程,培養更多熱愛這塊土地的人。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宮廷故事

慈禧太后掌權期間,宮中流傳著這麼一句話:「流水的皇帝,鐵打的李蓮英。」當年慈禧太后跟光緒皇帝賭氣說:「我怎麼都要死在你後邊。」因此在慈禧太后死前一天,光緒皇帝就已經先駕崩了,後代學者在光緒頭髮中驗出砒霜,傳被慈禧毒死。慈禧對自己的兒子心狠手辣,卻唯獨專寵李蓮英。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找李蓮英,夜裡也要李蓮英伺候就寢,就連洗澡身邊也只留李蓮英一人伺候,而且房中不時傳出慈禧喊痛的嬌喘聲,因此宮中的人紛紛猜測,李蓮英並未淨身,跟慈禧的關係不同尋常。看到李蓮英得寵,宮中眼紅的人可不少,他們私底下暗暗咒罵,風水輪流轉,總有李蓮英倒楣的一天!一開始宮裡人認為李蓮英很快就會遭殃,畢竟慈禧實在太跋扈了,待在她身邊的人,動不動就會掉腦袋。

有一次,一個老太監跟慈禧下棋,吃了慈禧的馬,一時得意忘形說了句:「我殺老佛爺的馬。」沒想到慈禧一聽暴跳如雷,當下把棋盤一掀說:「我殺你全家!」然後就把那個老太監杖斃了還有一次,有一個太監在一旁伺候,慈禧問他今天天氣怎麼樣。這個太監說:「生冷生冷的。」慈禧一聽又不高興了,「生冷生冷」這個詞太難聽了,於是命人把這個太監拉出去打,直到把人給打死。

類似的事情還很多,可以說除了李蓮英之外,其他人都拿捏不好慈禧的脾氣。那麼,其貌不揚的李蓮英,究竟有何本事能在荊棘叢中生存呢?首先,李蓮英很會察言觀色,變花樣討好慈禧。有一次慈禧過大壽,親手放生魚、鳥。奇怪的是,這些魚、鳥都不願意離開籠子。李蓮英見狀,馬上跪在地上說:「太后真是洪福齊天,連動物都感動得捨不得離開。」

實際上,動物哪懂什麼洪福,不過是李蓮英使的小伎倆。他先把這些魚和鳥餓上一陣,再在籠子裡佈滿食物,餓壞了的魚和鳥自然不願意離開籠子。可慈禧不知道這些,真認為自己洪福齊天,高興得合不攏嘴。

慈禧年紀大了之後,夜裡入睡困難。李蓮英便給慈禧講助眠故事。李蓮英出身市井,知道很多有趣的民間故事。每晚慈禧睡覺前,他都會在一旁把這些趣事講給她聽,慈禧聽著便睡著了。其次,李蓮英很會梳頭髮,能做到不讓慈禧「掉」一根頭髮。眾所周知,慈禧非常珍愛自己的頭髮,掉一根就會心疼。可是人哪有不掉頭髮的呢?因此李蓮英每次替慈禧梳頭,都會準備一塊毛皮,一邊輕輕的梳頭髮,一邊悄悄把掉的頭髮藏到袖子裡。慈禧看不到掉髮,心中大為歡喜,所以每天起床後都會讓李蓮英梳頭髮,其他宮女一概不用。李

蓮英還有很重要的一個本事,讓慈禧離不開他,那便是他的按摩手法。慈禧向來有頭痛的毛病,嘗試了許多辦法都沒用,唯獨李蓮英給她按摩,能緩解大半。李蓮英的按摩手法也是從民間特意學來的,他了解人體的各個穴位,力度掌握得當,能為慈禧帶來非凡的舒適感。李蓮英的按摩手法很特別,洗澡後使用效果更佳,因此慈禧每次洗澡都會讓李蓮英進去幫她按摩。慈禧不時喊痛,不明就裡的宮女,以為慈禧和李蓮英之間有魚水之歡,直到有一天一位小宮女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掀開簾子,這才解開了其中的秘密!

所謂伴君如伴虎,慈禧雖然不是君王,卻手握重權,李蓮英在她身邊這麼多年,能夠安然無恙,全憑他一身伺候人的好本事。慈禧過世後,李蓮英失去了靠山,選擇退休居住到自己在京城買的宅子裡,從此閉門謝客安享晚年,直到63歲離世。

2013年11月13日 星期三

盛治仁

盛治仁/「夢想家」教給我們的事

國慶晚會夢想家音樂劇成為選舉爭議,已近兩年,當時的風風雨雨和司法監察調查皆已過去,正如台灣絕大多數事件一樣,信者恆信,不信者還是將其視為政府浪費公帑案例。 日前有意競選台北市長的柯文哲醫師即說他如果當選,絕不會辦理一晚燒掉兩億的錢坑活動。作為主事者,對於指控圖利部分,由於第一時間已多次對外說明,經司法調查還原真相,不再贅述。
在公共政策面向上,政務官施政成果引起爭議而負政治責任,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在活動籌辦經驗分享上,願意提供幾點給社會大眾,尤其是當時籌辦過程的實況及困難做參考。
時間的壓縮。筆者民國九十九年三月接建百基金會執行長,只有幾個月時間規畫整年慶祝活動及預算,這個架構讓整年活動皆處於高度緊張和時間壓力,尤其建百活動無前例可循。這是第一個必須檢討避免之處。
創新和穩妥的取捨。國慶晚會規畫,本來較接近高雄世運和台北聽奧開幕式形式,以拼盤式節目貫穿。但觀察到廣州亞運投入四點五億人民幣,加上軍方人力支援及極佳創意,確實做出很精彩節目之後,賴聲川導演希望改變形式,用他擅長的說故事,將大型晚會用音樂劇方式呈現。
創新當然有風險,事後檢討,音樂劇需要鋪陳劇情,不及特效、流行音樂和煙火等節目,容易讓多數觀眾很快共鳴,或許並非理想形式。如以最初規畫十位代表性歌手貫穿全場,加上經典戲劇、舞蹈、樂團等演出,前後以煙火搭配,或可獲更多支持。
經費的考量。「兩天燒兩億」,是外界抨擊國慶晚會最主要根源。國內近年來辦理一天型戶外大型活動,至少有高雄世運和台北聽奧開幕式、民國百年跨年晚會及國慶晚會等,「一晚燒兩億」,是以上活動的共通點。事實上,國外大型活動花費皆倍數於此,倫敦奧運開幕花費十二點六億,杜哈亞運卅億,北京奧運更是天價。
大型運動賽會或國家慶典活動值不值得辦理,絕對是社會應嚴肅討論議題,但單一活動花費的合理性檢討,理應比較各項大型活動經費之具體項目,把公共政策都換算成營養午餐價值作法是選舉利器,無助釐清事實。
經過公共思辯後,我們可以不要爭取辦理世大運或亞奧運等賽會,或決定不要大規模辦理國家慶典。但若無法認清大型活動先天限制及基本花費需求,將讓未來的籌辦工作困難重重。廣受好評的倫敦奧運開幕花費,高於原訂預算兩倍,社會不是沒有雜音,但普遍還是支持。即將來臨的世大運開幕式,也將面臨同樣的預算觀感問題。
突發因素的影響。音樂總監陳志遠老師不幸於一百年三月間辭世,對籌備工作和歌曲編寫帶來相當衝擊。而邀約演出人員參與國慶晚會的困難度也遠超出預期,十數位徵詢過意願知名藝人皆表達檔期無法配合,因此才改以新秀做為表演主力的安排。
社會進步需要在一件件事件中學習。夢想家事件,對個人是一件刻骨銘心的負面衝擊,但希望本文的經驗分享,能對未來籌辦活動者提供些許參考價值。
(作者為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
【2013/11/07 聯合報】@ http://udn.com/



NBA季後賽除了實際賽事的勝敗之外,最引人矚目的發展當屬快艇隊老闆史特林私下和女友談話錄音被公開,涉及嚴重種族歧視,要女友別跟非裔人士公開亮相,也不要邀請來球賽,還說因為他的支持,球員才有食物、衣服、車子和房子等。這番談話引起包括歐巴馬總統在內的各界撻伐,有色人種權益促進會取消了要頒給他的貢獻獎,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甚至拒絕他提供的三百萬美金捐款。第一時間球員們曾經考慮罷賽抗議,後來是將賽前練習球衣反穿,並在身上穿戴黑襪和黑色配件。NBA總裁席佛宣布對史特林的官方懲處,罰款兩百五十萬美元還是小事,嚴重的是史特林終身被禁止參與任何NBA相關活動,包括了快艇隊的決策甚至球員聚會,目的要逼他賣出球隊,不再跟NBA有任何關係。參考國外如何面對處理不當言論的態度,再對照台灣當前的社會氛圍,「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格外值得省思。NBA對史特林的處分,不可謂不重,但是沒有人聲援他,認為這只是私下談話,沒那麼嚴重,或是以言論自由為他開脫;因為即使是崇尚多元價值的美國社會也知道,很多事情一旦開啟了錯誤的方向,如果不能即時遏止,往後的發展會變本加厲。犯罪學上著名的破窗理論,也就反映了當大家容忍小型的不當事件後,會引發更大規模的犯罪行為。這段時間的台灣有一種社會氛圍,為了達到自己認為的公平正義價值觀,手段可以不需要被法治約束,這其實是很危險的作法。占領立法院如果是被允許的,占領行政院有何不可?交通部、勞動部或區區一個警察局就不用說了,占據道路來表達訴求更是天經地義,若占道路強度還不夠,就號召占捷運。圍住立法院檢查進出人士的證件或是阻擋立委座車更是督促立委開會的必要作法,出發點都是為台灣好。這就是讓事情變本加厲的下坡險路(slippery slope),大家都可以公民不服從,一旦啟動了,未來不知如何收拾。自由的行使,以不妨礙他人自由為前提,你的絕對自由,其實是他人的絕對恐懼。先談訴求的正當性。任何的公共政策皆有一體兩面。筆者過去在美國大學部教授政治學使用的教科書,開宗明義就向學生介紹「自由」和「秩序」是分辨民主、共和兩黨在社會議題上的不同價值觀,民主黨重視自由,共和黨重視秩序。而「自由」和「平等」則在經濟議題上區別兩黨的價值觀,民主黨重視平等,而共和黨重視自由。自由、平等和秩序,都是大家重視的價值,但是往往在本質上有所衝突。例如民主黨較支持墮胎自由,共和黨較支持反墮胎背後的社會道德秩序。共和黨較希望低稅賦促進企業發展過程的競爭自由,民主黨則希望較高稅賦來幫助弱勢,促進平等。相對較重視哪一種價值觀,是選擇題而不是是非題。台灣在服貿與核電議題上,就把選擇題成為是非或道德問題了。再談程序正當性。這一波社會運動最大的問題是自我指派代表全民、自我選擇法律適用。民主社會中實質民主和程序民主缺一不可。如果真要標舉革命,當然就沒有規則,但就不要再談警察暴力,或要求他人遵守法律。如果是在體制內進行意見表達,當然要依循現行體系進行,如若違法,也瞭解並承擔違法結果,以此代價做訴求,吸引更多數民意支持。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希望台灣成為一個羊禮並重的社會。 (作者為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



盛治仁/民主與民粹 你分得出來嗎

2015-02-03 02:18:10 聯合報 盛治仁


傳說中有一對雙胞胎兄弟,哥哥聲名遠播,能夠邀請到他來long stay的地方,人民的生活都能幸福美滿。至於雙胞胎弟弟則是調皮搗蛋,出現的地方往往雞飛狗跳,不得安寧。麻煩的是,哥哥到哪裡,弟弟往往也形影不離。他們長相非常近似,連天天和他們相處的人,有時都分辨不出來誰是誰。麻煩的是,他們不但只是外表像,還有許多行為模式也有類似的地方,最大的差異,是兩兄弟的內心世界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名字,叫做民主和民粹。民主和民粹在討論公共政策時,表面上都是吵吵鬧鬧,意見多元。但仔細看,民主的態度雖然有自己的觀點,但仍願意傾聽對方的聲音;民粹則對不同意見惡言相向,並以對人的羞辱,取代對事的討論。民主努力用單一標準看待不同的黨派人物和事件,民粹則是雙重標準,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民主以事實和證據為基礎討論事情,民粹則以聽說和編造為本業,信口開河、說謊造謠從不負責,還常常躲在鄰居大哥自由的背後,洋洋得意。民主常出現的時候,人們覺得掌握了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民粹常出現的時候,就會是非不分,國家空轉。可麻煩的是,兩兄弟打起架來,因為民粹的手段招式比較狠毒,民主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無力還手。選舉時更可以看出兩兄弟的差別。民主重視政策,用理性思考選項;民粹憑感覺,用情緒引導決定。民主的辯論過程談願景,民粹的辯論專注人身攻擊。在治理國家時,民粹往往走最多人大聲鼓掌的方向,而民主則常瞻前顧後,考量所有決定的短中長期影響。民粹常常可以在短時間振奮人心,民主的效果則往往要長期才能浮現。可惜現代人,耐性不佳。民主的媒體關心國際局勢和國家發展,會適時提醒閱聽者做深層思考。民粹的媒體炒短線,以收視率為唯一考慮,標題或內容以盡量聳動及煽情為目標。民主的媒體報導嚴謹,力求正確,若偶有不確實處也必須付出極大的形象和信任代價。民粹的媒體求短暫效果,報導有誤請自認倒楣,明天繼續,還可能加碼。民主的政黨,執政時不濫用權力,尊重在野意見;在野時就事論事,扮演對國家忠誠的反對黨。民粹的政黨,執政時挾民意自重,不在乎程序和法律,塑造個人英雄和崇拜;在野時為反對而反對,一切作為以獲取政權為目標。台灣社會在廿多年前,風聞民主的好名聲,也嚮往他帶來的生活方式,努力想把他請到家裡來住,結果過程中這對兄弟輪番出現,有時候讓大家看見向上的希望,有時看到的是空轉的絕望。最後到底是誰會定居下來,現在還無法定論。這對雙胞胎兄弟帶來的困境和挑戰,絕非台灣所獨有,在世界上好多地方,有時民主哥哥占了上風,有時民粹弟弟全面獲勝。甚至有時大家以為民主已經鞏固了,結果突然民粹又成功地把他趕走。這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爭戰。有人說民主這個人,太理想化、太完美到可能不存在。也有人說這對雙胞胎是連體嬰,有一位在的地方,另一位一定也在,只是不同時地兩兄弟凸顯的性格比例不同而已。如果整個社會願意同心協力,認真耐性地尋求民主,最終還是有可能找到。有時候,可能真的要等到大家受夠了民粹之後,下定決心把他趕走,民主才能安安穩穩地長住下來。(作者為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劉大任

劇場》那兩年
  • 2013-08-29 01:53
  • 中國時報
  • 【?劉大任】
 圖/川貝母
 圖/川貝母
     台灣現、當代文學發展過程中,如果產生過有關文學與社會效應方面的反思和討論,就我所知,應該就在我參加《劇場》活動的那兩年(1964-1966)。就歷史發生的因緣而論,所謂的「現代主義」,是那些討論面對的現實,七十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是其後續,兩岸現實政治造成的文學歷史斷層,是其前因。 還有一點,必須事先說明。這一思潮,是在極為幼小的所謂「前衛派」的圈子裡醞釀發酵,整個文學界未為所動,當時的社會大範圍,更是毫無效應。 「反思」深藏在個人內心活動中,「討論」又是零星的、隨機的,要完整重建,不可能,我只好就回憶所及,談一談我參與《劇場》活動的過程和經驗,讀者舉一反三,或許有點幫助。
     首先,必須講清楚,《劇場》雜誌有兩個主要支柱:邱剛健的頭腦,黃華成的靈魂。他們是《劇場》的創造者,沒有邱剛健,《劇場》不可能誕生,沒有黃華成,就沒有《劇場》驚世駭俗的顛覆風格。我和陳映真以及其他參與者只是同人,除了聽邱剛健指揮,接受他分配的任務,每期做些繙譯介紹工作,決策方面,作用不大。繙譯并決定演出撒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是個轉折點,同人開始說話了。
     這就要從我跟邱剛健如何結緣開始。
     一九六二年,我和邱剛健都接受美國國務院頒發的獎學金,先後抵達火奴魯魯的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就讀。邱的專業是戲劇,我讀哲學。因為對夏大哲學系的師資失望,同時,發現了夏大東方圖書館有關中國現代史的豐富書刊收藏,如饑似渴投入,決定放棄學位追求,不上哲學課而到政治系旁聽,時間上便寬裕多了。恰好邱的專業課程要求他主導一齣戲,我便被他拉去幫些小忙,從此訂交。
     一九六四年,回台之前,我應同學王師邀請,先到香港,並經他介紹,在熊式一先生的清華書院任教,單身寄宿在九龍太子道熊先生的辦公室裏。有一天,邱剛健忽然出現,見面一臉驚疑說:你們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有人說標準的北京話?原來太子道那幢樓,面街一層是有名的「咖啡屋」,二樓為熊公館,三樓卻是左翼長城電影公司當家公主夏夢的住家。香港習慣,二樓稱一樓,邱剛健因此找錯地方。這也許是我們兩個台灣青年第一次與中國左翼人士碰頭,當然,只是一面之緣,但對那時經常偷偷溜進普慶戲院補看三、四十年代左翼電影的我,自然有些震動。這種「歷史斷層」遺憾,邱剛健是沒有的,他的心,全在西方,西方的現代、後現代電影和戲劇。我記得,我們曾跑去九龍、深圳邊界,看對面高掛的五星旗,我的內心,不免澎湃,他好像無動於衷。
     香港相聚兩、三天,暢談之外,邱剛健談到了回台後創辦《劇場》雜誌的計劃,並約我加盟,這是我後來改變留港初衷、決定回台的原因之一。
     ●
     那個年代的台灣,知識訊息來源匱乏,《劇場》的庫藏,主要來自邱剛健從美國大批收購的書刊資料和各同人按興趣自行摸索的成績,雖然不免偏狹,但在極度閉塞的當時,卻產生震聾發聵的效果。這個慘綠現實,形成了《劇場》初期的策略:即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幅,大量翻譯介紹現代西方的戲劇和電影。邱剛健甚至主張,這種一面倒的做法,至少要做它十年、二十年!理由很簡單,我們太落後了。
     我必須說,僅從純藝術的觀點考慮,邱的主張和黃華成的顛覆風格,在我們所處的那個時代和地方,是超前的。但是,也有另一種關懷,同時存在。
     代表這種關懷的,主要是陳映真,我大概也有起了點推波助瀾作用。
     前面提過,翻譯並實際演出《等待果陀》是個轉折點。
     邱剛健原意是要我負責全本翻譯工作,但我的進程太慢,他後來決定自己譯第二幕。我的進度慢,有一個內在原因:我想把我當時對台灣的感覺譯到戲裡面去。舉例說:「果陀」兩個字就是這樣推敲的結果,因為如果按音譯,應該是「戈多」,想了半天,決定仿「佛陀」譯成「果陀」。既然是「等待」,「果」當然比「戈」好。諸如此類。像第一句臺詞,原文是「Nothing to be done」, 應該是「沒有事情發生」或「沒有事情需要做」的意思,我卻按照我的心情,徑自譯成「無聊透了」。
     台灣當時沒有固定的舞臺劇演出場所(即使有,我們也無法負擔), 《果陀》的演出,是在耶穌會士兼台大外文系教授傅良圃神父(Father Foley)的幫助下,免費借用台大附近的耕莘文教院禮堂實現的。演出前,我們在台大、師大和政大等校園到處張貼黃華成設計製作的海報,所以有一點點轟動,禮堂幾乎滿座,但到第一幕完畢後的休息時間,觀眾便散去一半。「荒謬劇」對當時台北的觀眾,即便是高級知識分子,也一樣令人瞠目結舌!但我一位美國朋友卻在事後說:你們的演出,比我在紐約外百老匯看到的,更棒!
     ●
     邱剛健導演,黃華成舞臺設計,李至善策劃,莊靈攝影,我負責前臺事務。那晚演出共兩齣戲,《果陀》之前,還有黃華成寫的《先知》反劇,幕一拉開,一條大漢手持銅鑼一面,走向臺前中央,大力一敲,銅鑼粉碎!這個開幕法,是針對蘭克公司電影出品序幕所搞的顛覆。銅鑼好像是師大藝術系的顧重光用石膏做的,漆上古銅色。敲鑼的大漢,就是陳映真。
     《劇場》雜誌第四期刊登了這次演出的一些資料和圖片,我寫了《演出之前》(短文,刊在節目單上)和《演出之後》,陳映真寫了《現代主義底再開發──演出《等待果陀》底隨想》。這三篇文字多少反映了《果陀》演出前後內部同人之間意見爭論的一個方面。對立面的意見,沒有留下文字,無法重建,但我覺得可以參考黃華成為他第一次在台北中華商場展出而寫的《大台北畫會宣言》。應該發表在《劇場》第五期,但我手邊的《劇場》收藏殘缺不全,無法印證。總之,我覺得那篇短短的《宣言》頗為精彩,很能代表我心目中的台灣「觀念藝術」第一人。 《宣言》中有一條:反對共產黨,更反對假共產黨(暗示陳映真和我),可以代表對立面的立場。
     還必須談一談我跟黃華成的結緣經過。因為這些不為人知的故事,或許透露黃的特殊性格,可能有助於我們了解《劇場》的內爭。
     1960-61年冬,我在陸軍第十師服預官役,黃比我高一屆,分發在第五十二師,兩個部隊換防,同時駐紮在在楊梅高山頂。
     換防前後,部隊在桃園龍潭第一軍團總部開辦軍官講習班,我們因為無聊,經常逃課到福利社,在彈子台邊聊起來了。回高山頂不久,黃的連部給他辦退伍,我也被邀喝酒。那晚上,他喝得大醉,堅持一分鐘都不能多待,當晚就要回家,由於他的狀況,連長囑咐我護送。那時,高山頂與縱貫公路之間沒有路,加上行李,只能半揹半拖,從大片茶園裡下山,狼狽之狀,可以想像。上了公路局車,他老兄又大吐特吐,不過,反而因此清醒了。到他家後,叫我不要走,進屋搜出來一篇小說的原稿,對我說:不要給別人看到,這篇出來後,陳映真就完了!
     ●
     這篇小說的題目是《青石》,後來發表於《現代文學》。陳映真當然沒有「完」,黃也沒有在文學上成名。但我個人以為,《青石》的確是當年台北所謂「現代主義文學運動」的一篇傑作,卻始終沒有引起文學界重視,非常可惜。
     通過以上的旁敲側擊,或許可以了解,《劇場》內部有關文學藝術觀點和立場的爭論,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唯一的結果便是散伙!
     黃華成不幸英年早逝,我常想,如果他當年來了紐約,應該會如魚得水,成就更不可估量。邱剛健後來成為職業編導,成就不凡,至今仍堅守崗位,還在北京寫劇本。
     我一九六六年九月離開台北,去加州柏克萊讀政治研究所。在此之前,約有半年左右,陳映真跟我離開了《劇場》,參加了尉天驄、姚一葦積極籌備的《文學季刊》。離台前夕,《文季》諸友在碧潭送別,我第一次跳出「自我」,交出了反映較大範圍社會現實的小說《落日照大旗》。
     《文學季刊》創刊號同時刊出陳映真的《最後的夏日》,他的風格也變了,成為他後來發展現實主義創作的第一篇。

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廖玉蕙

廖玉蕙:寫作 為了讓生活更容易
  • 2013-08-22 01:29
  • 中國時報
  • 【林欣誼/專訪】

     學生令人又氣又笑的反應、小孫女的可愛成長,到對已逝母親的想念,作家廖玉蕙(見圖,王遠茂攝)聊 著生活種種,她一下子蹙眉,一下子笑彎了腰,急快的語調伴著不斷的笑聲。新書《在碧綠的夏色裡》文如其人,好看,好笑,流露對生命的多情與寬容。
     「無論寫作或教育,都是為了讓生活更容易。」相對不少人視寫作為刻苦的大業,廖玉蕙打趣說:「甘有這嚴重?」
     廖玉蕙東吳中文博士班畢業後,曾任教過中正理工學院、台北教育大學等校,8月剛退休。她年過30才提筆,卻累積了40多本的驚人產量,信筆拈來都是人生風景。不論是少時感懷、社會批判、親子教養或教學體會,她以鮮活詼諧的文字展現親和,筆下洋溢市井活力。
     其實廖玉蕙文章中那些看似一揮而就的流暢,都是字字斟酌的成果。她招認每次專欄交稿後不久,就會向編輯道歉邊補上「訂正版」、「再訂正板」,改個沒完沒了。寫作中她常靠朗讀來找尋合適的字眼,服膺梁實秋所說的:「散文最高理想,不過『簡單』兩字而已。」
     《在碧綠的夏色裡》向生活取材,並由丈夫蔡全茂插畫,活潑的文字和寫意的畫風,呼應兩人平日一動一靜的默契互動。
     這本書中最讓讀者津津樂道的一篇文章透露了廖玉蕙和年少時情人重逢,重逢時當年震撼性的告白歷歷在目,但轉眼兩人都兒女成行。
     有的作家捍衛「創作最大」,廖玉蕙則是小心翼翼使用手中的筆,她寫下這篇情史的前提,是雙方現都婚姻美滿。她自嘲:「我膽小一輩子,這次是我有史以來最突破的一篇!」
     很難想像眼前直爽的廖玉蕙,曾因媽媽的打罵而壓抑剛烈,孤僻性格將她推向文學。她大學在《幼獅文藝》打工,主編瘂弦的風趣圓融改變了她。近年再見面,瘂弦說她變得「放了」!
     「因為上半生太苦,我決心不能讓自己這樣死去,我要『要回來』!」這樣的呼喊讓她轉往樂觀正面,寫作尤其深深改變她,「我藉書寫為過去的創傷找到解釋、學習寬容和理解,寫作,讓我變得快樂。」



一位八十餘歲畫家朋友閒談中透露,因為眼力日損,他請了位工讀生為他定時朗讀書報,以防自己跟時代脫節。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吾家一歲多的孫女,因為年紀小,我也不時為她朗讀小朋友的故事書。小童子不識字,大人為他說書;將來人老了,眼花了,希望小孫女也能為阿公、阿嬤朗讀,人生的流轉能這般轉進互換,也算是另種溫馨。前些年,我曾撰文談到朗讀對寫作的助益,鼓吹學校應致力推廣「讓聲音幫助寫作者找到最準確字句」(福樓拜語)活動。這些年,我身體力行,偶爾在演講中穿插作品的朗讀,從主辦單位提供的聽眾回饋單中發現,這部分往往留給學生深刻的印象。
二○一四年世界書香日,我和幾位作家應國家圖書館之邀,在他們的演講廳朗讀。滿場觀眾屏息靜聽,那場面真是令人蕩氣迴腸。隨後,我很快接獲任教中學昔日學生來電,興奮地表達當場坐聽朗讀的感動。她決定在其後的教學中加入朗讀,以提高學生的閱讀興味並間接提升他們的寫作流暢度。這不但讓我相當振奮,也聯想起一套很值得跟讀者推薦的有聲書。
二○○八年,文建會為了喚起民眾對家鄉的情感記憶並推廣台灣本土文學作品的閱讀,曾委託專家學者負責選編詩歌、散文、小說等名家作品三卷,並加解析,完成厚厚的四本《閱讀文學地景》套書,期待民眾能透過文學作品中所敘寫的情感與故事,回顧先人在台灣土地生活的變遷軌跡與人文風情。這套書,內容相當豐富,截至目前為止,可能是台灣最完整的一部地誌書寫選集。
去年,文化部接續將該書內容製作成《閱讀文學地景精選有聲書》,新詩跟散文部分商請原作者親自朗誦,小說部分則委託有經驗的廣播員擔綱。這套書讓文學的閱讀變得容易。在數位風行的現代,不管是散步或行車,無論是居家或旅行,不需好眼力,作品就可以透過聲音傳遞;更重要的是,作家的聲音原本就是國家的重要資產,有百餘位作者擔任說書人,原汁原味呈現原創者幽微蜿蜒的細膩思考與節奏,閱聽人可以藉著聲情探索文本的起伏,較諸直接閱讀文字,堪稱風情別具。我個人就常在車行之間或夜半之時,隨手播放,靜靜聆聽,既爭取時間、豐富見聞,聽到感動處,還常具療癒之效,真是一舉數得。
當我們去平溪,可以先找出劉克襄〈重返火燒寮〉,聽聽他對台灣慢活聚落保存與再現的盼望;如果選擇彰化,可以聽聽吳晟誦讀〈店仔頭〉,想一想農村逐漸式微的百般無奈喟嘆;如果你選擇去台東,那麼,吳明益的〈十塊鳳蝶〉絕不該錯過,讓他跟你訴說蘭嶼的珠光蝴蝶曾經是如何被十塊錢鎖住了咽喉;如果你決定去台南,一定要傾聽林宗源用熟練的閩南語朗讀那首滄桑又纏綿的〈赤崁樓的哀怨〉,感受詩人對土地深刻的愛;如果去屏東,宋澤萊將透過〈若是到恆春〉的台語押韻詩再現恆春的朝夕與晴雨的不同風華;如果去高雄,不先聽聽曾貴海用客家話跟你形容〈雨中的美濃〉景致,則此行必將失色幾分。
當我們到台灣各地旅行前,先讓書裡的作家為你朗讀屬於當地的故事,必為行程納進更深沉的思考,讓島內的旅行不只滿足吃喝玩樂,也期待因此能讓民眾培養出更深沉的人文關懷。
(作者為作家,海洋大學講座教授)


 

2013年8月18日 星期日

新故鄉願景

新故鄉願景-董娘投身環保 推廣綠生活
  • 2013-08-19 01:47
  • 中國時報
  • 【(策畫:張瑞昌、林上祚/執筆:林上祚)】

     貴婦與社會運動,並非是兩條平行線,早在媽媽監督核電廠聯盟出現以前,奇美材料董事長何昭陽妻子董雅坋,從1993年擔任消基會台南辦公室主任開始,14年前創立「台南綠的關懷協會」,到4年前接任樹谷文化基金會董事長,20幾年的環保志工,她的人生志業比夫婿還精采。
     當20多年環保志工
     董雅坋和一般企業家夫人有很大的不同,她奉行簡樸的生活哲學,穿的是跳蚤市場買的100元二手衣,用的是廢油提煉的環保皂,就連長子婚禮也不走奢華風,改採以植樹為主題的環保婚禮,她接受環宇電台主持人李偉文訪問,談到自己轉行成為終身志工的過程。
     「我教書教了10幾年,當時念小學的兒子,有一天問我,同學的媽媽可以中午送便當、下午接送下學,為什麼你不行?」為了這句話,董雅坋辭去了英文老師工作,到孩子就讀的台南師院實小當起輔導媽媽。
     兩個兒子小學畢業後,董雅坋面臨「失業」困境,碰巧消基會1991年在台南設立辦公室,有人推薦她擔任義工。起初,消基會中南部辦公室僅從事市場調查工作,董雅坋認為挑戰性不夠,靠著當時台南YMCA提供的一張桌子跟電話,她與幾個志工共同摸索出消費糾紛處理模式,消基會台北總部覺得可行,2年後正式南下成立辦公室。
     成立綠的關懷協會
     董雅坋在處理消費糾紛過程,特別獨鍾綠色消費議題,但由於綠色消費並非消基會業務主軸,她絞盡腦汁地試著與綠色消費掛勾,「例如,健康菜籃、垃圾減量啊!」後來還是覺得要自己成立組織,才有揮灑空間,幾年後就與幾個理念一致的媽媽們,共組綠的關懷協會。
     綠的關懷協會從食衣住行議題著手,1995年與台南市環保局合作,每月推二手衣跳蚤市場,4年後與台南市環保局合作推廣廢食用油回收製作環保再生皂,並且效法主婦聯盟,與台南在地小農合作共同購買平台,協會每個月主辦綠廚房活動,挑選當季健康食材,研發食譜給會員觀摩。
     接掌樹谷文化基金會
     「事實上,一塊肥皂就可以做好全家清潔,協會早年推廣的『祖母小祕方』,用肥皂、蘇打粉與醋替代所有清潔劑,至今還有民眾主動索取。」隨著夫婿何昭陽擔任奇美電子總經理,董雅坋6年前也進入了奇美集團的樹谷文化基金會,有了奇美集團捐贈的2億元基金,樹谷在南科周遭陸續推動社區營造與考古工作。
     在鹽水溪整治方面,樹谷與長榮大學與中華醫事技術學院等上下游NGO組織,共組了一個幸福平台,並委託麵包樹文創工作室,就上游龍崎、關廟進行田野調查,整理周邊人文故事與生態旅遊主題。
     為水牛蓋生態基地
     另外,南科落成後,鄰近的新市、安定農村樣貌不斷被透天厝等現代建築取代,樹谷過去幾年投入了安定區竹壟厝、紅瓦厝、仿日式民厝的古屋保存;並且為新市大洲社區最後一隻水牛,蓋一座生態基地。南科與樹谷園區開發過程,發現大量考古遺址,其中包括西拉雅遺址與漢民族聚落建築,樹谷為此也向文建會申請,以5000萬元信託方式,成立考古研究中心,成為全台第一個公益信託基金,投入考古工作、認養遺址的範例。
     董雅坋說,從消基會、主婦聯盟、綠的關懷協會,到樹谷文化基金會,綠色消費與環境永續一直是她最關切的議題,它也是少數可以跨越階級、一起攜手推動的議題,而台灣各地有很多默默付出的NGO夥伴,他們都是社會的暖流。
     面對社會不斷浮現的亂象,董雅坋相信,台灣有其真誠與善良的一面,重要的是,把愛重新找回來,每個人做對的人,做對的事,為下一代共同負起責任。

開賓士做回收 兒婚宴請賓客種樹
  • 2013-08-19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林上祚)】

     董雅坋力行簡約生活,從她接受本報專訪當天,身穿二手鳳仙裝就可以看出,她慶幸自己並非活在貴婦圈,「我告訴我婆婆,如果身上穿1萬元衣服,別人看不出來1萬元的價值,那是一種失敗,但如果穿100元讓別人以為是1萬元,那是成功。」
     環宇電台「新故鄉動員令」主持人李偉文形容,一般貴婦總讓人聯想到買名牌,五星級飯店喝下午茶,董雅坋開著賓士車做資源回收,形象上有很大的反差,「身邊的親友不會投以異樣眼光嗎?」
     董雅坋強調,「車子對我來說只是交通工具,我到綠的關懷協會,就要做資源回收這種事情,開哪一種廠牌車子對我不重要,身邊的人,剛開始看了或許不習慣,但只要我抱定想法,『做這樣的事情是對的』,別人看2、3次就習慣了!」
     董雅坋說,綠的關懷協會的媽媽們都生活簡樸,長年買慣二手衣,看到名牌衣這麼貴,都會嚇一大跳,先前協會舉辦跳蚤市場,有人捐了3支萬寶龍的名筆,志工媽媽根本不知道是名牌,訂價299元,活動當天2支被記者朋友買走,後來,記者還半開玩笑地問,還有沒有299元的萬寶龍。
     為了落實理念,5年前長子結婚,董雅坋不顧丈夫何昭陽反對,打破婚禮在5星級飯店宴客的傳統,選在樹谷園區舉辦露天的草地婚禮,為符合環保主軸,婚宴不提供塑膠杯,每位來賓種下1棵樹,可獲贈1個陶杯,伴手禮則是廢油做的環保皂。
     婚禮選在農曆年後舉行,2月很少下雨的台南,婚禮前居然天天下雨,所幸老天對他們特別照顧,雨下到婚禮當天早上8點,早上10點迎娶典禮時就沒下了,下午婚宴3點才又開始下,700多位來賓種了700棵樹。
企業贊助不只是給錢... 挖掘大腳磚 留下社區文化資產
  • 2013-08-19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林上祚)】

     台灣有很多企業贊助型基金會,但多半淪為企業主節稅與捐輸的管道,能夠結合在地,長期推動社會關懷活動為相對少數。企業贊助型基金會因為「口袋深」,到在地服務,對方總是第一個想到「錢」,董雅坋表示,樹谷不願意扮演單純「給錢」的角色,能夠透過溝通,找到社區永續發展方向,錢才花的值得。
     董雅坋表示,樹谷過去6年,從南科周遭的鄉鎮開始尋找社區營造據點,目前選定了4個社區,有些社區一開始不知道要做什麼,以新市福安里為例,3年多前,樹谷考古中心主任朱正宜有一天在當地福安宮散步,當時福安宮正在整修,廢土就堆在路旁,有磚角露出來,形狀跟民眾使用的紅磚不大一樣,他把磚頭拿去鑑定,證實這是200多年前從大陸運來台灣的「大腳磚」。
     董雅坋說,台南因為是台灣最早開發的地區,早年建築如善化老屋,都有使用大量的大腳磚,樹谷因此在新市發起「尋找媽祖婆的大腳磚」活動,喊出「1戶1丁」口號,鼓勵民眾挖掘,後來,還有高中生主動表示,願意擔任志工用電腦紀錄下每個地方出土的大腳磚尺寸,最後一共挖掘出3千多塊完整的大腳磚,樹谷已經跟廟方談妥,準備下次福安宮改建時,將大腳磚拿來重新使用,或者是拿來設計社區入口意象。
     「社區想要的,跟我們能給不見得是一樣的,舉例來說,地方可能就是希望樹谷捐錢蓋廟,但我告訴廟方,基金會到社區不是來做這種事的,捐錢的結果,頂多就是1張紅紙貼在門口表揚,之後就鮮少往來。」董雅坋表示,挖掘大腳磚的活動,讓社區民眾體認到大腳磚是社區重要的文化資產,以前丟棄在路邊的東西,現在社區會聘請專人在倉庫前看守,福安宮看到媒體大篇幅報導,也覺得很有面子。

設考古中心 公益信託搶救遺址
  • 2013-08-19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林上祚)】

     台南是台灣最早開發的地區,從平埔族西拉雅文化、荷蘭殖民、明鄭以降,台南擁有豐富的先民遺址,樹谷文化基金會成立考古中心後,也投入古蹟的保存與復育工作。
     董雅坋表示,考古遺址原則上以現址保存為優先,但若工程沒有其他替代方案,就只能採搶救一途了,一般搶救遺址文物是交給地方政府,樹谷是用民間團體名義,讓它可以做資料整理、修護,出土文物則在樹谷園區生活科學館展示。
     董雅坋表示,奇美集團當初捐贈5千萬元成立公益信託,就是希望能夠長久支持南科遺址保存,考古中心累積不少古蹟修護、複製人才,目前已有能力參與國內遺址挖掘的標案,例如,捷運萬大線的台北植物園遺址搶救。
     董雅坋說,考古中心主任朱正宜曾表示,「歷史都在記載政治與台面上的事,但考古遺物正好可反映出常民生活,例如粽瓶在台灣有發現,大陸流行時間大約在荷蘭時期(明末),漢移民是清朝才把粽瓶帶來,但在此之前,台灣先民就已開始用粽瓶。」
     董雅坋表示,南科在2000年就成立考古隊,目前南科已發現的遺址有88處,樹谷園區則有14處,樹谷園區的瘦砂遺址,就有距今3000年的大湖文化遺址,以及西拉雅文物,基金會未來將遺址規畫成史前、西拉雅、近代漢人3個展示區。

新故鄉願景-走味南風 吹得故鄉愁更愁
  • 2013-08-26 01:47
  • 中國時報
  • 【(策畫:張瑞昌、黃奕瀠/執筆:黃奕瀠)】
 ↑台西村民至今以農為生,土地就是他們的生命。(許震唐提供)
 ↑台西村民至今以農為生,土地就是他們的生命。(許震唐提供)
     大城鄉這個位於彰化西南最邊角的鄉鎮,安安靜靜處在世人目光之外,在台灣經濟高速發展下,仍保持數十年不變的簡貧樣貌,時光彷彿凍結在此。若非前幾年國光石化選址在此,掀起環保風浪,他們的聲音也沒機會被聽見。
     國光石化案撤銷,故事就結束了嗎?在本報和寰宇電台合作的「新故鄉動員令」訪談中,來自大城鄉台西村的許震唐回憶起那段歷程,「因為六輕為故鄉帶來的改變,讓我們對國光石化拒絕和反彈。」只是,國光石化走了,六輕還在,談及人口外流且衰亡嚴重的故鄉,熱愛拍照的他不免擔心,「是否有一天,這個村子只存在在照片裡?」
     六輕來了 改變一切
     大城鄉台西村和六輕隔著濁水溪對望,這個僅僅400人的村落,是全彰化最靠近六輕的地方,整日都能看見對岸近400支大煙囪。1992年,六輕設立,這個從google earth上看來,面積比台西村還大的重工業區,不僅改變周遭鄉鎮的經濟情況,還帶來巨大汙染。六輕在1998年投產後,台西村的農作和漁獲量極速降低,居民身體也產生極大變化,因癌症去世比例升高,幾乎被冠上「癌症村」之名,「我們無法證明這與六輕有絕對關係,但從國家統計數據來看,似乎有相關。」許震唐語帶保留。
     酸稠臭風 帶來汙染
     六輕對大城鄉環境的破壞,可從「走味的南風」證明。在西濱沿海地區,冬天猛烈的東北季風,颳得皮膚又乾又裂,常讓人們苦不堪言,因而總期待夏日和煦的南風,不料,六輕設廠後,南風帶來的再也不是輕柔的涼意,而是酸稠的臭味。「我們村子地勢偏低,帶著化學味道的南風來的時候,氣會散不開,那種酸稠,也是我們心裡的愁。」許震唐說,他們不希望北風吹,更不希望南風來,更何況在多雨的夏季,化學物質會隨著雨水落地,會影響農作物和人體。
     近期,許震唐和新聞工作者鐘聖雄合力出版一本名為《南風》的攝影專輯,裡頭是台西村民的故事和心聲。讓人感慨的是,前頭還說著故事的人物,到了書後頭卻以一張張遺照方式出現──幾年之間,人就走了。
     肺部癌變 愈來愈多
     「這個村子外流人口多,我本來想,連我都離開了,這村子怎麼辦?於是開始攝影紀錄,拍久了,也看出環境變異。」許震唐說,很多人對他說,這些人被你拍了就「回去了」(去世),他這才驚覺故鄉不僅人口外流,死亡率也很高。
     2003年起,台西村的長輩們接連身體莫名酸痛,或者是感冒久治不癒。因此,每到冬夜,年關時分,每當救護車鳴笛聲呼嘯而過,這種陰鬱感讓老人家壓力很大。
     許震唐開始訪談,才知道每個離世村民都是得了癌症,其中以肺腺癌肺癌為最多。只是村裡的人並不太討論病因,莊稼人認為死是必定過程,總要面對,於是從不追根究柢的病痛何來,「即使治好了,也不見得能比死更痛快。因為這裡面什麼也沒有,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鄉下人一貫的宿命。
     公衛管控 都在雲林
     不過,對許家人來說不同。當國光石化設廠時,許震唐的父親許奕結就時常糾集村民參與抗爭,妹妹許立儀也多次參加環評和健康風險會議,2010年六輕大火小火不斷,讓台西村民再也不願沉默,「南邊有一個六輕,北邊再來個國光石化怎麼辦?」他們了解故鄉只能靠自己保護。
     「7月中旬,父母看到六輕上方又火紅,本以為爆炸,打電話給彰化環保局,彰化環保局推說是雲林管轄,而轉到雲林縣政府,但雲林又推給彰化。」許震唐不滿地說,鄉下人難道就是被環境歧視的人嗎?
     環境是沒有行政區之分的,無奈,政府對六輕的環境和公衛管控都是放在雲林,這讓許震唐感嘆,僅有一水之隔,台西村卻連基本環境監測都沒有。
     光談統計 缺同理心
     「專業的環境調查報告會用機率來算,但那些統計數字通常都站在企業或政府的角度來解讀,不會站在當地人角度來看。」許震唐表示,居民是一直生活在那種環境裡,即便統計數字或風險程度只有百萬分之一,但對當地人來說,就是百萬倍的強,他們不能改變也無法逃走,「環境是需要同理心的!」
     他認為,政府應對六輕方圓幾十公里做監測處理和健康檢查,並將當地人的病因關聯報告公諸於世,「這是知的權利,不是被說服的條件。」除了政府外,企業更要有道德良知,主動承擔責任,別老拿政府當理由,「那企業社會責任意義在哪裡?」
對焦人與土地 拍出影像力量
  • 2013-08-26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黃奕瀠)】
     「土地是有生命的,土地若死,人就沒命。」短短一個小時訪問時間,許震唐就說了3次這句話。話乍聽很抽象,但他在《南風》新書發表會上就以具體經驗描述土地的生命,「踩在水田裡,腳趾皮膚上會有氣泡,而後氣泡爆開,會讓人覺得很舒服。」土地像是活著一般,與人互動。
     儘管生活城市中,許震唐每個周末還是回老家拍照,因離鄉背井的愧咎,他如實記錄村子點滴,想著如果有天家鄉不再,至少能靠攝影證明台西村曾經存在。
     1967年出生的許震唐,從就讀二林工商開始便有拍照習慣。當時《人間雜誌》啟發他,讓他重新體認自己和土地間無法脫離的關係,也習得了紀實攝影的觀點,「要從社會中發現問題。」
     因為種種緣故,他沒有選擇攝影相關工作,而是做個普通上班族,「攝影」是他業餘興趣,也是出口。「多年前,我派駐到大陸工作,心裡空虛又寂寞,但只要按下快門,聽到快門聲,就足以撫慰我。」他沒想到,20年默默拍照,有一天會有本故鄉的攝影集出版,攝影集恰恰回應他最初拍照心願,「透過影像的力量,在當代工業社會喚起政府的重視,改變政府的政策。」
     現代人拿相機,多半拍美好事物,但許震唐不甚認同。「漂亮照片不會改變這個社會的不快樂。」但說他拍的照片過於沉重,他又會翻出攝影集說,「這村民笑得多開心,這景象多安適,怎麼會沉重?這是尋常生活。」影像敘事的主觀感受,就是在這種極端中拉扯,對他來說都是生活了。
     總是拍來拍去的許震唐,攝影企圖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透過攝影和村民溝通,聆聽他們的心聲和故事,聊到最後根本忘了攝影,「與其說這作品是我創作的不如說是和村子裡的人一起創作的。」只是最近,村裡長輩看到他來拍照,便付錢給他,因為「想拿這些照片當遺照」。
     看著村人的清貧和無奈,想走又走不開,許震唐彷彿也看到了自己的問題,「繼續拍或不拍,都是生活與現實間的矛盾。」
癌症村之痛 要讓更多人看到
  • 2013-08-26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黃奕瀠)】
     根據官方統計資料顯示,六輕周遭鄉鎮的各類疾病死亡率偏高,而大城鄉更是「名列前茅」,位居彰化縣癌症死亡率第一位。2011年,媒體工作者鐘聖雄為國光石化到彰化做訪調時,許多人叫他到「癌症村」找合適的人,他們所指的就是台西村。
     但台西村民如何看待這個標籤?「我們台西村自己不想被稱為癌症村,這是一個傷痛,更沒人想留下這種傷痛的記憶。」和許震唐聊及此時,他搖了搖頭:其實整個大城鄉都是受到影響的,但無論如何,癌症發生率就是一個公共衛生指標。
     癌症發生和六輕有無關聯?根據中央大學環境研究中心教授王家麟於2011年發布的研究報告指出,六輕的乙稀、丙稀排放量被低估,同時西南風盛行時,六輕臭氣會在一天之內以數次高濃度方式通過大成美豐國小監測站,最後,南風盛行時,六輕是大城鄉揮發性有機物質主要排放源,但其他金屬無機物質、重金屬物質等等尚未納入評估,健康風險可能被低估。
     因為鐘聖雄的調查採訪及許震唐20年的攝影記錄,恰好顯示出空氣汙染的帶狀關係,「我們發現是工業建設影響了我的故鄉。」
     他認為,憑藉鐘聖雄這樣的專業新聞工作者對問題的敏感度,讓他們發現環境和疾病間的關係,而這問題就應該被彰顯出來,「我不能停留在只是監測者紀錄者的角色,而是把這問題讓社會看到,台西村是這樣,台灣其他地方也會有這樣的情況。」

天之涯 海之角 人口外流嚴重 小村莊盼新生
  • 2013-08-26 01:47
  • 中國時報
  • 【(執筆:黃奕瀠)】
     西濱沿海環境貧瘠,生活不易,必須得出外謀生,人口外流嚴重。大城鄉台西村亦是「風頭水尾」,「文學一點地說,就是天之涯,海之角。」許震唐自嘲,「什麼也沒有。」
     彰化是農業縣,沿海居民素來以農漁業為生,平時務農,天氣好還會出海捕魚,「完全是靠天吃飯,可以滿足生活所需,無法滿足理想。」許震唐說,這30、40年來,台西村的生活習慣完全沒變,只是過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以自給自足,如今因工業發展導致環境破壞,讓生活變得困難。
     「過去能捕1千條魚,如今只有1百條;過去能賣比較多錢,現在只有一半。」因此,長輩多不希望子女留在家鄉,留下來只能種田,「沒什麼出息,能走就快走。」許震唐也是外流人口的其中之一。
     但他自認比起其他同學幸運許多,「我一路升學讀書,讀到研究所,但我國中同學一畢業就被趕出門了,因為必須快點自立工作,不然家裡養不起。」
     許震唐的同學有的升學,有的半工半讀,大多流落到台中邊陲,如大里、太平等地,在許多小型工業的家庭代工工作,或是去當鞋磨師父、拋光業電鍍,「都是我這一代的人的工作。」但現在景氣不好,離開村落的孩子更難謀生,只是,人口外流沒辦法制止,「這村莊只有離開和死亡,沒有新生。」許震唐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