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王道還

王道還/世上本無千里馬

2015-01-25 01:34:34 聯合報 王道還


亞里斯多德是西方生物學之父。不過,現代讀者要是震於他的大名而去讀他的《動物研究》,難免失望。因為全書最有價值的部分早就是生物學知識的建構原理,如同陽光空氣和水,讀者視為理所當然、不以為意。最教人大驚小怪,忍不住奔相走告的,反而是其中的錯謬之處,例如大師寫道:「雄性的牙齒比雌性多,人、山羊、綿羊、豬都這樣。至於其他動物,我還沒檢查過。牙齒多的,通常壽命長;牙齒少而稀落的,壽短。」在轉述過程中,這段話通常簡化成「大師認為男人的牙齒比女人多」,以方便做俏皮的評論:教老婆張開嘴瞧瞧,有那麼難嗎?其實與人親近的動物中,雄性牙齒比較多的,只有馬與驢;雌性往往缺犬齒,因此只有卅六顆牙。三種斑馬中有兩種也是這樣,看來這是馬的家族特徵。話說回來,大師那段話,關鍵句是「至於其他動物,我還沒檢查過」。大師強調的是實地調查。掌握了這一方法,女人的牙齒是否比男人少,即使值得深究,也不難獲得正確資訊。另一方面,像馬這種自古關係軍國大事的牲畜,政治領袖的知識興趣只會比學究還大。擁有現代生物學常識的讀者,反而拘牽成見,有疑處不疑。千里馬即是一例。千里馬與「白髮三千丈」一樣,是修辭產物,但也不是向壁虛構。它確有所本,就是我們對於馬的成見。我們相信馬耐長跑。史上第一位以實地調查判定馬兒長跑能力的人,是西元前六世紀波斯的居魯士大帝。居魯士修建了一條馳道,全長兩千七百五十公里,橫越小亞細亞(今土耳其),直抵兩河流域(今伊拉克)。傳遞緊急軍情文書,日夜兼程,七日可達。根據蘇格拉底弟子芝諾芬的報導,居魯士頗為英明,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好,以實驗決定沿途驛站之間的最佳距離,結果是廿四公里。我們不妨拿十九世紀的數字做比較。美國內戰爆發前一年開始營運的東西捷郵系統,起點位於密蘇里州,終點加州,全程超過三千公里,郵件十日可達,驛站之間的平均距離是廿公里。可見無論古今,善用馬的人對馬的期待最多只是:以全速奔馳一個半小時。根據運動生理學的研究,馬兒奔馳了十公里之後,表現便大打折扣;強加鞭策,不僅體力難以支撐,筋骨也容易受傷。原來馬並不耐長跑。然而,馬耐不耐長跑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攸關軍國大計、商業利益,仍然與生物科學無關。相信世上有千里馬的人,必須進一步追問:牠們所為何來?才有機會進入科學的領域。原來馬是大自然的產物,在野外過生活,根本沒有長跑需求。所有草食動物,只需要比獵食動物跑得快一些就能保命。追根究柢,獵食是極為昂貴的生存手段,受解剖構造、生理機制的限制。而跑步對所有動物都是負擔。根據最近的研究,人大概是唯一能以長跑累死獵物的獵食者。亞里斯多德相信自然的運行皆有道理,事實是用以彰顯自然之道的素材。蒐集、整理事實,以實驗確定事實,只是學問的起點。千里馬云云,是連「事實」這關都過不了的說法。有趣的是,人世的運行卻是由這類說法支配的。(作者是生物人類學者,任職於中研院史語所)

台灣獨特色彩在哪?

強迫餵食美學 台灣獨特色彩在哪?

2015-01-25 01:46:18 聯合報 林少英/音樂創作人(台北市)


在舊金山漁人碼頭有個農夫市場,這裡有麵包坊、蛋糕店,還賣有機蔬果,街頭演奏藝人都與漁市場漁人碼頭,有著全然不同的氛圍。一位年邁的爵士豎笛樂手,在餐廳門口對著海、藍天獨奏。除了聽他吹「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就愛與他聊音樂、生活。我問他一些在東岸爵士學院學不到的爵士問題,他描述得很生活又容易懂。再問他,為什麼不在東岸玩爵士,他說孩子都大了,到這裡一邊看海,一邊演奏爵士,享受自在。那陣子,來回舊金山,就是想看看觀光客的神韻,他們怎樣enjoy,怎麼想?觀光的意涵是什麼?有滿足遊客感官(食、聽,聞,行)這些方面嗎?多年前,在達拉斯,那是節奏藍調(R&B)盛行年代,他們百貨公司卻逆向放Bob Dylan清彈清唱老歌的曲子;台灣廣播節目仍都在放R&B。各景點雖然裝潢不錯,但要聽播放對的音樂,實在難找;大賣場更是粗糙,只要過中國年、西方耶誕節,幾首曲子一直播,耳朵都被硬塞滿。我們一直想推展觀光,但是大量印刷,琳琅滿目的宣傳手冊,色彩鮮豔,但令人無法想像,台灣的獨特色彩是什麼。視覺色彩美學我不懂,但我卻主觀從本土植物花草,去尋找色彩。春天來了,台北近郊陽明山滿是艷紅的櫻花,近看大家也許覺得不如日本吉野櫻、垂櫻等美…。從事藝術創作的我,獨愛那片無可取代的原紅色,它的獨特就是顏色單一的張力,也令人有懷舊省思情懷。文人詩人,處在那種氛圍,年代就是直接的感受,流露在作品。小孩閱讀時,從學習中也可經過老師用心設計,融入多元人文的導讀,聯結地景,大自然景色花草,地誌,人物的精神,故事…潛移默化建立小孩自然的色彩美感、感受。對生長的土地自然色彩,先有體悟,就是美學基礎。日本的櫻花大家都愛,但背後精神、背景故事意涵,全然不同,如果孩子小時候培養對藝術價值,只偏重視覺,不聯結人文,長大後能怪他們美感一天天退步,無法分辨?在強迫餵食下的美學,又如何談得上競爭、創新。五月時節,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就可遙望整片山頭雪白的桐花;十月到了山上,又是帶有淡棕色,隨秋風搖曳的菅芒,菅芒如白浪,粗壯佇立在九份山頭、蘭陽平原的河口、大肚溪旁,台灣真是有生命力的寬廣遼闊。現在家長都會帶小孩去踏青,就近停在公路旁,看著那片人工花海的波斯菊就開心,小孩大人拿手機拍拍拍。大波斯菊原在墨西哥高原地區的意涵沒人在乎。這幾年,波斯菊比台大人文的杜鵑花,文學院的老樹還上鏡頭、還紅。時空轉變,真正看得到台灣寬廣、愴然、淡泊的色彩,秀麗的綠色水韭,豔紅的櫻花,色彩已然在褪色…混雜。台灣土地不大,經歷過八八水災、土石流,美麗的南橫色彩何時能回來?又不斷引進更多色彩,種植更多花,台灣獨特色彩又在那?人文觀光路要快速發展,還是要回頭檢視省思後再出發?今年特別為宜蘭除夕子時,壓軸演出設計的一部「民間人文音樂故事饗宴」,為考驗年輕團隊,要他們去找有關大自然花草植物照片、農產物的彩色照片給我。結果他們給我看的,是他們拍的人工花海,問我可用嗎?我無言也感概。能全怪這些有心想學習保留鄉土人文的中青代嗎?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近代作家

金鐘主持人兼作家王浩一驚傳於29日離世,享壽68歲,王浩一弟弟王浩威也證實此噩耗,消息曝光後許多圈內好友相繼發聲哀悼。令人悲傷的是,王浩一24日才證實91歲高齡母驟逝,當時他曬出多張母子合照緬懷媽媽,沒想到如今王浩一竟也天人永隔,王浩威短短幾日接連痛失2至親,沉痛心情恐怕無法想像。王浩一24日痛失91歲母親,以「今午告別了母親」開頭發文向媽媽告別,王浩一表示,媽媽生前多次發生呼吸急促的狀況,不過總是順利度過,這次發現情況較嚴重後,家屬決定將母親送往急診,無奈最後沒能等到交通,母親撒手人寰。不過王浩一透露,母親生前很安詳,離開的時候走得很平靜;沒想到這篇哀悼母親的文章,竟成了王浩一生前的最後貼文。據王浩一生前好友劉克襄所述,王浩一近來因心臟狀況定居在台東都蘭休養,狀況也有逐漸好轉,怎料29日王浩一駕車外出時身體突然不適,最終回天乏術,享壽68歲。劉克襄與王浩一擁有好交情,面對好友的離世,他錯愕又不捨回憶起兩人過去的相處點滴,悲痛寫下:「如今斯人遠去,怎能不悲傷,哀痛!!!」,字裡行間全是悲傷。

資深媒體人、作家彭歌(本名姚朋)6月30日辭世,享壽100歲,中華民國筆會臉書間發文證實彭歌死訊。妻子陳瑛儒預計於台北市聖家堂舉行追思彌撒,時間尚未確定。

中華民國筆會臉書發文提到,彭歌於6月30日辭世,享嵩壽一百歲。彭歌,曾任《台灣新生報》副社長兼總編輯、《中央日報》社長、中華民國筆會會長、《香港時報》董事長,主編《自由談》,並先後任教於政大、台大、師大等。曾獲中國文藝獎章、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第三屆星雲真善美新聞傳播獎的華人世界終身成就獎等。

文訊總編輯封德屏追憶彭歌,提到他擅長小說、散文與評論,還精通翻譯工作,為新聞界與藝文界的重量級人物,有「全方位的文人」的美譽。

彭歌的文學創作著作數量驚人,共出版83本,包括長篇小說《落月》、中篇小說《歸人記》、短篇小說《道南橋下》、散文集《成熟的時代》、論述集《文學與社會》、傳記作品《徐錫麟》以及翻譯名作《天地一沙鷗》等。



綠樹或巨蛋:如果是幸福感的選擇

2015-01-19 01:54:52 聯合報 平路


移走一棵住家邊的樹,你心裡會悵然若失,比較升起一座突兀的現代建築,哪一樣更牽繫著你的感情?人們很少問自己這一類問題,但感情的繫念關乎小市民的幸福之感。至於龐然大物的大巨蛋,有人說它事關世大運的成敗,代表國家榮光與城市驕傲,真的麼?或者你只是習慣而被動地接受這種說法,便任由廠商從中獲利。大巨蛋建案問題重重,柯市長上任後,移樹的爭議揭開黑幕一角,凸顯出合約中各種疑點。關鍵在於,本是文化體育園區,何以變身為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商業量體?主場館設計原只包括小塊區域,供民眾餐飲與基本消費,後來商場竟愈擴愈大,遠雄以整地為名,推倒了大群老樹。八年以來,遠雄對待樹木的粗暴已不是新聞。先是怪手輾壓直接丟棄,後來在居民抗議下移植,老樹移植的存活率甚低,樹木銀行結果變成樹木墳場…。更可議的是心態,趙藤雄說那些樹很醜,他又說,遠雄做的大巨蛋才叫漂亮,等他的大巨蛋蓋完,台北捷運比現在漂亮十倍以上。問題是怎麼界定「漂亮」,就算一些人覺得美,也一定有人對超大型鋼管建物反胃,覺得它出現在國父紀念館低柔的天空線上十分突兀。比起閃著金屬光澤的現代建物,樹與人的聯繫潛在、安靜而深沉。與我們一起呼吸的綠樹,理當與我們一起終老!當你聽說「護樹聯盟」成員中有人抗爭毀樹的粗暴,不惜變賣家產,只因為曾是光復國小校友,而前半生的記憶,皆與那片綠樹帶有關。讀到這樣的故事,你怎麼不動容?問題根源也在於多年來因循,歷任市長無人檢討,台北是否需要建這個大巨蛋?對大多數市民,日常生活的幸福指標是安全便利的社區、便捷的大眾運輸系統,住家周邊有公園或步道,適於走路、慢跑、騎單車;附近有社區中心,可以打球、做瑜伽、有氧運動等等。至於城市有沒有超大的體育館,對市民的身心康健,其實沒那麼不可或缺。更何況,這類超大建物讓我們的都市空間更形擠迫。走在忠孝東路光復南路一帶,望著被大巨蛋遮蔽的天空,想像未來散場時道路打結的狀況,讓人恨不得逃離城市。不及反省過去,卻可以防範未來。市長獅子既然張開口,對遠雄的合約應徹查到底,以後的首長們才會謹記教訓,仔細考慮每一項大工程的必要性。承認吧,以我們城市人文的深厚度,毀棄一片樹海是個錯誤,畢竟,這裡不是北京上海,不該出現推土機式鏟平重來的劇變!實際上,台北市多這個超大型場館,除了交通瓶頸,未來它的票房與營運都是負擔;相形之下,散落在市區的小場地,無論是古蹟翻新或者巷弄市集,分享與互動都很容易,市民從親身體驗中獲得許多驚喜。事實上,寧小勿大與寧舊勿新的場地概念也是潮流所趨。比起老一輩,在世界各地,年輕世代都更在意行動中的理念。砍樹整地興建大型場館,然後期待他們買票看一場明星球賽?比起老一輩,更多年輕人會選擇單車、慢跑等在家附近時間有彈性的運動。試想,二○一七年到台灣參加世大運的各國年輕選手,若是得知運動場館與住宿房舍的前身,曾是綠油油的一片樹海,又聽說了「護樹聯盟」成員的抗爭故事,外地客在讚嘆東主國的好客與人文之餘,鐵定會心裡有憾的。(作者為作家)

2014年12月18日 星期四

朱立安

一七八一年,莫札特離開薩爾茲堡,長居維也納,他生命最末期這段日子,即使音樂靈感如五彩噴泉爆發,財務卻每下愈況,接連幾部歌劇慘賠,最後三首交響曲,甚至到辭世都未在維也納演出。一七八七年,他到布拉格親自指揮《唐喬萬尼》首演,乃晚年難得的商業性成功。但如今,薩爾茲堡、維也納、布拉格爭相把莫札特當文化招牌,到處都在販售以他為名的商品,歌劇和交響曲更終年上演不斷。如果莫札特生在台灣,會得到政府支持嗎?一個城市,究竟先有品味超卓的文化官員而後吸引人才,或者順序相反?此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在現代社會似更難回答。但也唯有徹底思考所謂「文化本位」,才能釐清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台北市文化局長人選爭議。就在「搖滾教父」倪重華被傳可能接任台北文化局長時,我收到嘉義市管樂節與跨年晚會的文宣,前者重點是號稱「管樂文創商品」的馬克杯與學生踩街,完全看不出將演出什麼重量級世界名曲,後者根本是流行歌手嘉年華,兩者的共同點,則是都由市政府花大把經費主導。同天,報紙報導有個日本老人看了《KANO》,到嘉義找電影裡的老餅舖。筆者孤陋寡聞,對「當年小選手常吃的滷肉飯」毫無所悉,卻知嘉義市政府補助《KANO》五百萬,電影卻在金馬獎全軍覆沒。把嘉義或其他縣市文化局,和倪重華曾出言支持政府贊助五音不全的女歌手出片那件往事相比,柯文哲小內閣所受到的矚目與監督,大得不成比例,但這是柯P成為打敗國民黨的指標人物必須付出的代價。換言之,「生意人」倪重華諸如「文化局就是康樂股」、「跨年煙火一定要放」等言論,真比台灣其他文化官僚不堪嗎?我們又真認為其他縣市對「雅文化」或莫札特等級的人才,有更多支持嗎?黑箱與否,人事安排本不脫政治,但在這次政治事件裡,更深刻的公共議題被呈現出來,並非壞事,也不值得柯P或倪桑氣餒。用淺顯的話解析此議題,就是台灣—特別首善之都台北—已到了很擔憂喪失文化能見度的地步。於是,大家直覺性追求「錢」與「人氣」等短線指標,所以今年全台至少十七場跨年更似不可或缺,而台中歌劇院即使明年底才正式營運,必得搶先宣傳已多少人參訪那尚未完工的地標;尤其,台北一○一大樓超級地標,若被外資買下,恐怕變成「文化國恥」吧?遺憾的是,少有文化主事者關心,短暫煙火能否支撐社會學者所稱的「文化國族主義」、或真正包裝出文化軟實力的價值,抑或在譁眾俗套中,反而燒光了最後一縷文化香火。這也顯示出藝文界對於柯P與倪桑以及所有文化官僚的質疑與期待。

2014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日本作家

第一場專題演講,由日本大學文理學部教授山口守主講「從台灣文學經驗看文學與教育」,每一位讀者在閱讀文學作品過程中,都會有不同的解讀,學生能以自我觀點閱讀後,創造自己的作品,強化寫作與理解能力,開拓新視野。山口守分享自己如何了解台灣的文化與背景,他以一口流利的中文講完整場,讓台下民眾驚呼連連。山口守說,他在「偶然」閱讀台灣文學書籍後,啟發他對台灣語言的興趣,他深入學習,不僅看得懂台灣書本,訓練中文的聽與說能力,才能透徹學習。山口守表示,他翻譯多本台灣書籍,包含白先勇《冬夜》、洪醒夫《市井傳奇》、陳映真《山路》等台灣現代小說,透過台灣的文學,深入了解台灣當時的社會、歷史與人文,他彷彿穿越時空,與作者對談,了解作者的思維與脈絡。「台灣社會是多元民族融合,語言豐富。」山口守說,在日本社會,從過去至今僅有一種語言流通,就是日文,但在台灣社會有原住民語言、客家語、閩南語,甚至經歷日本殖民地時期,年長者會說日語,如此多樣化的語言也代表是多元民族融合,這是其他國家所沒有,讓他感到相當特別。山口守大讚台灣文學家賴和,他說,賴和處在日本殖民時代,提出面向世界的觀點,要能透過閱讀打開自我的眼界,很有國際觀;賴和對教育的看法認為,「讀書雖然重要,但不是在讀的方面,而是在書中能認識人的思維」,他讚嘆賴和的想法很新穎。山口守表示,台灣在日本殖民時,日本強制台灣人學習日語,在高壓的帝國主義之下,台灣人吳濁流能以日語創作書籍,作為抗日的武器之一,引起他的注意,啟發他對台灣語言的興趣。「只要閱讀能夠引發興趣,必能深入學習。」山口守分享自身經驗,在吳濁流作品中,記錄日據時代警察制度、保甲制度、皇民化制度等,表露社會現實面,對於時事的敏銳寫作風格,深深吸引他,啟發他深入了解中國文化,後來到上海復旦大學學習中文。山口守說,要把閱讀文學作為語言藝術,可以用眼睛、嘴巴、耳朵、手指表達書本內容,「聽、說、讀、寫緊緊相扣」,他強調,學生在看完文章後,要能夠表達自我的意見、多與別人交流,訓練自己在重新解讀後,能書寫下來,用自己的語言闡述,創造自我的作品。

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兩性文學

76歲知名兩性作家吳娟瑜上節目分享當年老公出軌外遇,自己如何走出低潮。當時她原本想了結生命,後來抽絲剝繭從家裡找到一組奇怪的號碼,結果一撥通,電話另一頭傳來小三的聲音,「這位太太不用再打了,所有的男人最後都會回到他老婆身邊。」才讓吳娟瑜覺悟。吳娟瑜透露當時老公有天回來坦承外遇一事,瞬間讓她心痛不已,由於當年才剛熬出頭,吳娟瑜不敢和好友們哭訴,後來解開她心結的竟然是運將司機大哥,司機大哥們建議她,「妳如果好,自己站穩了,他就會回來了。」

之後吳娟瑜決定出國唸書,認為把自己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雖然沒離婚,但吳娟瑜老公真的慢慢回心轉意。那老公有沒有道歉?吳娟瑜說後來老公動了一個很大的手術,才讓她得到遲來的道歉,「這一生,我如果做過甚麼對不起妳的事,我希望妳能原諒我。」而她過去也曾透露老公至少5次出軌,其中一次是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用棉被蓋著自己的臉坦白:「阿娟阿,我有一個甜蜜的負擔、包袱要告訴妳。」令吳娟瑜一聽當場抓狂,「我的頭就去撞衣櫥的門板」。



性學博士許藍方過去分享許多性學知識而出名,更經營自媒體吸引不少粉絲追隨,也曾和5566成員王少偉傳出緋聞,打開知名度,而沒想到今日突然在社群媒體發文,透露自己罹患動脈瘤,而且持續追蹤檢查後又變大,自己也早就立下遺囑。許藍方發文透露自己前陣子去住院,而如今也出院了,在某次昏倒的時候,經過檢查意外發現自己有動脈瘤,「今年初,在新光健檢後順便追蹤腦部狀況,發現動脈瘤變大了,到了需要醫療介入的大小。經國泰神經外科許醫師安排血管攝影確認,最終由榮總放射科羅主任進行栓塞手術。手術順利,動脈瘤目前已穩定控制,我也已經平安出院,身體正在慢慢恢復中。」

而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許藍方也透露早就立下遺囑,「術前聽醫師解說時,難免有擔心和恐懼,但當我寫下遺囑、簽下名字那一刻,我發現自己沒有遺憾,反而很滿足。這段時間沒特別公告,是因為我不想讓它變成戲劇化的場面。生病不是舞台,只是人生中很平凡的一段。我選擇安靜面對,現在願意分享,是因為這段經歷,也許能提醒一些人:身體會壞、情緒會掉、人生會有低谷,這都沒什麼,重要的是你還在這裡,好好活著。」



小路輕歌

回頭望見,父親顫巍巍的身子、努力穩定單車手把的模樣,和小時學騎單車的自己,真像。
圖/圖倪
國曆八月初始,太陽一過黃經135度,秋季開始,是為「立秋」。
夏秋交替,氣溫逐轉冷涼,是二期水稻插秧盛期。這時,一生與田事相伴的父親,總會不時煩擾的望向天空,擔心天際第一聲響雷:「雷打秋,對半收」「雷打秋,稻仔像嘴鬚,甘藷像泥鰍」。
秋天雷鳴是對農作極為不利之徵兆,若讓二期稻作生長末期遭逢低溫寒害,進而影響稻穀的充實與飽滿度,收成的質與量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學習一個人上路
走在返家的小路上。秋風輕拂,兩側稻苗青綠如毯,漣漪般盪開,畫出一痕又一痕好看的水波線。收割甫成的田壟,稻草基部還黃澄澄的深植土泥中;較遠處的田野,燒盡稻草梗的焦煙飄上天空,等待秋雨過後,又是護育生機的春泥一片。
路旁水渠如絹,已逝的昔日畫面隨水光逆流迴轉,我看見:腳泡圳溝中的年幼倒影;母親於自家後院綁上棚架,努力開展芽瓣、崢嶸生長的藤蔓豆子、小黃瓜;樹影、炊煙、黃黃亮亮的芥花籽田、老樹下粗簡磚石堆砌而成的土地公廟;柏油未鋪、石礫滿布的小路,以及雙腳跪地、膝蓋挫出傷痕血跡,號啕大哭的自己……我看見了那一年的秋天。
那時,父親的聲線仍如洪鐘那般:「剛剛不是才教會你煞車、下車的技巧嗎?怎麼還讓自己摔成這樣?」我也不服氣,混著鼻涕眼淚:「誰教你偷偷放手啊!」
印象中那段學騎單車的過程,總是父親負責在後頭扶著、跟著跑上好長一段路。每每迎風開懷以為自己早已能掌控一切,卻從沒想過,跟在後面跑的父親有多麼累?他若不漸漸、緩緩、悄悄放開雙手,我又如何能一個人上路?
「想學會單車,就是要不怕摔!只好再從頭來過了!」父親說。
於是,真的只好再從頭來過了。
征服單車的路程,想不摔得七葷八素,重點便是在轉彎與煞車。父親讓我扶著把手,兩眼專心直視前路,判斷何時應該轉彎?並聽他隨時下達指令,立即煞車,訓練我能迅速反應。
當然,平衡也很重要。兩腳離地,盡全力維持車子直立,練習平衡。
說是未來為人處事也得像這樣,不橫衝、不莽撞,多方兼顧、面面俱到。不能只想著不讓自己受委屈,也得處處照顧旁人的心情感受。很難,但慢慢學就是了。
此去一路上,狀況不勝枚舉,若能學會平衡、煞車與轉彎,就能處理隨時迎面而來的危機,就能閃身、就能錯開、就能下車下得漂亮!
父親說他畢竟不可能永遠跟在後頭跑,總是會放手的。
接著,重點來了——蹬車前進。雖然左腳踩踏板、利用右腳連續滑動跟地面產生摩擦力,開始移動車子這個動作,對自己來說已不算太難。但就是膽怯啊!
坑坑巴巴的石子路,常常一段距離都拖拉得很遠了,卻擔心自己等會兒從那麼高的腳踏車往下躍會受傷,抖啊抖的遲遲不敢將右腳順勢跨上。
人生路可慢一點
父親告訴我他小時候學騎單車的故事:那時主要用以運載農作的腳踏車骨架,對孩子來說,才真扎實,才叫高啊!坐上坐墊後根本踩不到腳踏板,只能以「鑽隧道」進行。此方式無須跨上坐墊,只要將腳直接穿跨橫桿下方,各自踩動兩側踏板,歪扭身軀、一拐一拐的,有如鑽進腳踏車「隧道」一樣;遠遠望去,就像是揮舞著鐮刀手前進的大刀螳螂。
生活的樂趣,就在不斷的勇於嘗試。
深深記得自己終能雙腳離地、踩騎向前,是在稻穗般金黃的暮色裡。
蹬車騎上圳溝坡道,一溜而下。霞色碧麗、蒼翠淡墨的田野景色,逐一自眼角滑掠而過,青綠的黃椒、嫩白蘿蔔、高麗菜苗,搖曳出秋天的神奇時光與色調;遠處整排紅磚古厝,靜幽幽的一語不發;風吹草動,篩落了一地的金色陽光……
而父親仍在後頭追著跑:「小子,你騎慢一點啊!」
是吧,「騎慢一點。」這句話,在正式走入社會、尋找自身定位點那一年,父親也曾這麼說過:此去心放寬一些,與人別太算計、強爭求,人生路走慢一點沒關係,平安就好。
只是,這句話似乎更難了。在經歷數次的低潮與轉折之後,我才稍稍體會了些,也懂了些。
淺淺閃映的光絲,漫過窗櫺,灑進屋來。
胃出血數次,甫完成雷射燒灼止血術、燒止出血源頭的父親,倦躺搖椅,假寐著。
垂皺的眼角,並非我小時印象;鬆軟的臂膀,也不是助推單車那雙手;深鑿的法令紋,在那張意氣風發的臉龐上亦不曾有過;稀疏白髮、疲憊的呼吸聲,更是陌生得令人心慌。然而很奇異的,整個加總起來,卻又是記憶中的父親了。
我俯向耳畔,那兒有一顆小時最愛撥弄的小肉珠,輕聲說:「爸,我們去騎騎腳踏車、讓身體慢慢動一動,好嗎?」
術後的父親睜開眼,嘴角揚起一抹弧線。
田溝畔,那株同父親一起栽下的小黃椒,經過一季夏溫的培育,終於椒果膨脹、結實纍纍!可能是夏日暑熱之故,依舊鮮綠得好看,也沒怎麼變色就是?
一陣風來,黃椒果風鈴般悠然擺盪。
回頭望見,父親顫巍巍的身子、努力穩定單車手把的模樣,和小時學騎單車的自己,真像。
「爸,等一下如果狀況不對要記得煞車,以免摔跤。」我提醒道。
「嗯,好。」父親雙腳踩上踏板,神情極是小心,像個孩子。

2014年9月16日 星期二

本土作家

小說「台西風雲」曾在全台熱銷24萬冊,後續由作者丁耀林親自編劇、導演拍成同名電影,上映後打破當時全國20年票房紀錄,成為地方文化傳奇。丁耀林於12月27日辭世,享壽88歲,今天在雲林舉行告別式,政壇藍綠白重量級人士齊聚弔唁,場面莊嚴隆重。

丁耀林為雲林台西人,育有5子1女,女兒丁鈺峮現任虎尾鎮民代表,排行老四的丁學忠則為國民黨現任立法委員。丁耀林一生橫跨軍、政、影藝與藝文界,對文學創作始終懷抱熱情,早年以本土黑道題材為背景,在報章連載「死囚」、「殺手輓歌」等小說,深受讀者關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台西風雲」,在短短數月內銷售突破24萬冊,創下當年出版市場紀錄。他隨後更親自投入影像創作,自編自導拍攝電影「台西風雲」,首輪上映即打破全國20年票房紀錄,奠定其在地方文史與影壇的傳奇地位。

今日告別式由立法院長韓國瑜擔任點主官,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民眾黨主席黃國昌,以及雲林縣長張麗善、雲林縣議長黃凱到場弔唁,另有立委張嘉郡、許宇甄、牛煦庭、邱鎮軍、王育敏、黃建賓、林沛祥、翁曉玲、羅智強、陳玉珍、林思銘、游灝、林倩綺、鄭正鈐、高金素梅、傅崐萁、謝龍介,以及民進黨立委劉建國等人出席,藍綠白齊聚,場面肅穆。

丁學忠表示,父親即使年逾80歲,仍堅持每天閱讀、書寫,從未停下創作腳步。「台西風雲」於數年前再版時,父親曾寫下詩作「漫漫長路我走過」,形容自己的人生歷程。他說,父親走過的這條路踏實而坦蕩,「謝謝父親用一生,教會後輩如何挺直腰桿,行走人生。」





資深導演葉金勝於7月1日辭世,享壽82歲。文化部長李遠對此深表哀悼與不捨,並緬懷葉金勝一生致力以影像書寫台灣,將其深厚的人文鄉土關懷轉化為珍貴的影像資產,為影視留下重要印記。

葉金勝1943年出生於大稻埕,大學時期即投身以鄉土文學為題材的影像創作研究,專業職涯以拍攝電視廣告為起點,後投身影視工作,開始將台灣文學改編為影視作品,如《莎喲娜啦.再見》、《在室女》,並擔任《紫色大稻埕》、《一八九五》等多部膾炙人口的影視作品的監製或製作人,透過細膩鏡頭語言呈現人物生命軌跡,不僅展現藝術美學,更記錄台灣社會與時代氛圍。

李遠回憶,20多年前於台灣電視公司任職期間,計畫推動將台灣重要作家作品改編成迷你劇集,找到當時曾拍過鄉土台語劇的葉金勝主導該系列改編計畫,因而開啟合作契機,從作家王禎和的經典小說《嫁妝一牛車》、《兩隻老虎》到《香格里拉》,每部都具有創新和實驗的價值。李遠表示,這個作家系列後來得了很多國內外的大獎,完成他當時在台視工作的夢想之一,所以十分感謝葉金勝及他的家人。之後,葉金勝和他同為導演的兒子葉天倫也繼續拍攝王禎和的小說,像是《三春記》、《老鼠捧茶請人客》和最近的台語音樂劇集《人生歌王》等,成為作家王禎和作品的最佳詮釋者。

文化部表示,葉金勝長年推動台灣文學影視化,作品風格質樸真摯,蘊含濃厚土地情感,孕育出諸多深具影響力的影視作品,其擔任編劇與製片的《天馬茶房》入圍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並代表台灣角逐2000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擔任製作人的電視劇《浪淘沙》亦榮獲金鐘獎戲劇節目獎,展現深耕文化、傳遞情感的創作精神。




醫生詩人曾貴海今天凌晨逝世,享壽78歲。高市府表示,高雄市長陳其邁已指示市府文化局全力協助家屬處理後事。

高市府表示,陳其邁與曾貴海私交深厚,得知消息後深感不捨,遺憾畢生投入文學、社運與民主運動的曾貴海逝世,是台灣社會的一大損失,陳其邁也立即指示市府文化局全力協助家屬處理後事。

1946年出生屏東的曾貴海具醫師專業,政治、社會運動經歷豐富,更是詩人,自1985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鯨魚的祭典」開始,筆耕不輟逾一甲子,書寫對土地、社會的關懷,屢獲各文學獎無數。

2022年他更以首名亞洲人之姿,榮獲厄瓜多惠夜基國際詩歌節(Ileana Espinel Cedeño)國際詩人獎。

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民國42年攝於嘉義,前排左起:林崇民、林愛玲、林懷民。
圖/林懷民提供
林懷民的母親林鄭翩翩女士,民國31年攝於東京。
圖/林懷民提供
今天是母親辭世十周年的日子。十年間,幾乎無日無有對母親的思念,彷彿她仍在世。
伴隨母親旅行,離開飯店前,我們總有一番爭執,像個儀式。她一定要把房間打理乾淨才走。我嚷嚷,等等飯店有人會理。母親說,人家要整理這麼多房間,很辛苦,我們只是舉手之勞。如今,我常拖著行李,到了門口又折回,垃圾進桶,物歸原位,床褥鋪平,才安心離去。
母親出身新竹富家,是家中么女,最小的姊姊大她八歲。她六歲上日人小學校,新竹高女畢業後,赴東京深造。關於學生時代,母親偶爾提起,只說到草月流,音樂會,畫展和銀座咖啡屋。她的同窗告訴我們,母親不像一般千金小姐,總和大家打成一片,功課好,日語講得比日本人好,愛笑,愛花,是網球校隊,而且,射箭射得很好。關於母親,我們知道太少。因為陪她的時間太少。
說來慚愧,跟母親聊得最多的時候,竟是她出入榮總那兩年。一天,在病房放〈荒城之月〉給她聽,聽著聽著母親不覺端坐起來,用手指在被褥上撫彈。問她在做什麼,母親說:「彈琴。」原來,東京留學時,有一年她每周去跟老師學習日本古琴。老師家的巷子有幾棵櫻花。暮春,花落滿地。母親笑說,她不想踩過落花,常常覺得寸步難行。
東京家政學院畢業後,母親返台,應聘在母校新竹高女執教。病床上,她憶起年輕時種花的往事。戰後台灣一片荒蕪,母親請仍然滯留東京的二舅為她寄來花子,在院子裡種出大片草本花。花季過後收穫了幾畚箕的花子,分寄給一百所學校和機關,並請他們來年把存活率,開花率告訴她。結果,母親笑了,只收到一封覆函:台大園藝系。那是1945年,母親二十四歲。
翌年,親長作媒,母親「下嫁」南部鄉村。父親是長子,上有寡母,下有五個弟弟,五個妹妹。新竹鄭家的么女於是成為嘉義新港林家的長媳。
初嫁的母親。家務之外,有時也跟父親一起下田。看見來自富家的新娘子,有板有眼地鋤地務農,鄉人稱奇,哄傳一時。母親說,那有什麼難,學校勞動課都在翻土種花種莊稼呀。
不久,政府徵召父親從政。父親百辭不得,自此步上公務生涯。隨著父親公職的流轉,母親一路搬家,也陸續生下五個孩子。我們住過東石,虎尾,嘉義,新竹,斗六,台中,高雄,台北市的和平東路,新生南路,天母中十四路,新生北路,建國南路。2001年,崇民深謀遠慮,勸動不想再搬家的父母親搬到榮總附近的天母西路。那是他們在凡塵最後的住所。
父親書生從政,兩袖清風。父親的清廉,沒有母親全心全意的支持是辦不到的。她克勤克儉,維繫整個家庭。進中學前,我們外出做客都穿母親縫製的衣服。中學,我們穿表哥們的舊制服。母親自己的衣裳,早年經常自己動手,後來是大減價時貨比四五家。父母親到了八十歲,仍然堅持公車或捷運代步,不輕易叫計程車。母親往生後,我到她的浴室洗澡,發現一個小小的尼龍紗網籠住肥皂渣子,我們從國外買回來送她的精油,浴鹽,一行排開,沒拆,是裝飾品。
景況最壞的時節,母親帶著五個孩子操持家務,同時招呼住在家裡,或登門拜訪的親友賓客。住到斗六的頭一年,母親背著政民,牽住牧民,每天走四十分鐘去街上買菜。有了幫手後,她也沒閒著。斗六的宿舍有寬敞的院子,母親除了培植出近兩公尺高,花開如拳的玫瑰,還種了十幾畦青菜,番茄,南瓜,後院幾經翻種,變成一片玉米田。父親下班後挑水擔肥,大的孩子放學後也分配到澆水除草的工作。那是我們住得最久的一個地方。全家團聚,熱熱鬧鬧的六年。
玉米田之外,後院養了羊,羊奶給政民改善體質,還養了雞鴨鵝鳥,貓,狗,火雞。安可拉種的白兔開始時只有四隻,轉眼成為四十隻的浩蕩團隊。一夜,母親把我們喚醒,全家隔著玻璃窗看見一隻失蹤許久的母兔帶著一群小兔子悠閒地在月光下吃草。事後追想,興趣之外,母親的園藝還是為了貼補家計。
多年之後,我問起這件事。她只說,嫁給父親把她的「神經線」鍛鍊得又粗又韌。她裡外一腳踢,起早睡晚。打理家務之際,手中一把戒尺督促我們做功課。父親一通電話,彷彿只是五分鐘,她又打扮齊整出門去了。夜半醒來,隔著蚊帳只見母親跪在日本矮桌前,對著家用帳沉吟。
母親生性低調,喜歡家居,不愛外出。父親到中央工作後,母親更以台北頻繁的酬酢為苦。宴席上,她微笑地傾聽別人談話,必要時僅只三言兩語。朋友告訴我,在酒會裡,父母親常在人潮外,也常是提早離去的賓客。父親辭世後,有天晚上,我陪母親看電視新聞。她忽然問我,電視在講什麼。我說:「媽媽,他講的是國語啊。」母親道:「其實,我大概只聽懂三分之一,這些年來只聽三分之一。」我驚悚,羞愧,淚水湧上眼睛,不敢回望母親。
閱讀她沒問題,只是速度不快。孩子們成長離家後,每夜九點半,母親工作「收攤」,戴起眼鏡「用功」,讀報紙雜誌,讀中日文書籍。如果我們在,她就會不時提問。如果不在家,她打電話問。她要弄清楚。外出旅行,她也問題不斷,總是跟緊導遊,要把解說一字不漏記清楚。夜晚十一點以後是音樂時間。有兩回,我被音樂聲吵醒,循聲到了臥房,午夜,母親在轟轟然的交響曲裡酣然睡去。有一次,我忙得忘掉去買馬友友的票。母親說:「不要緊,我們去聽戶外轉播。」我們拎著小板凳,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坐了三小時。母親聽得很滿意,只是不斷惋惜友友瘦了很多,顯老了。
她喜歡古典音樂。阿姨們曾經取笑母親:戰爭末期,美軍轟炸台灣,鄭家疏散到內山,別人帶著細軟,母親卻背了重沉沉的七十八轉唱片。她熱愛蕭邦的鋼琴曲,但是史特勞斯的華爾茲才是她的第一名。母親說,華爾茲不像貝多芬交響曲那麼有分量,卻都明朗快樂,人生應該如此。
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但父親的事業和子女的生涯都有她至大的鼓勵與支持。父親和長大的我們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與學業,母親只是一個傾聽我們近況的忠實聽眾,總是默默地以四季不斷的鮮花迎接我們回家。她是整個家庭的磐石與溫暖的動力。
父親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的內衣褲放在哪裡」的日式大男人。我們笑說,「都是媽媽慣壞的。」母親答道:「他在外頭工作那麼辛苦!」母親是父親的後盾,全力支持他,也在他失意時安慰,鼓舞他。晚年的父親不時叮嚀我們,要對母親非常非常孝順。「媽媽苦心持家,把孩子教得這麼好,對親戚朋友也盡心盡力。媽媽是一百分的人。」
母親和顏悅色,要言不煩,身教多於言教。我們的庭訓充滿了父親「震耳欲聾」的期許,卻不記得母親希望我們變成什麼樣的人物──除了要我們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在許多父母希望兒女到美國拿綠卡的時代,母親送我到松山機場,說:「不喜歡美國就回來!不一定要拿什麼博士學位!」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崇民北醫畢業,當完兵,美國學費太高,家裡供不起,最後決定到日本深造。行前惡補了兩個禮拜的日文。母親日以繼夜,在三百頁的日本牙醫國家考試的考古題書上,密密麻麻用平假名全書注音。赴日不久,崇民便以苦讀考古題的本事,考上牙醫執照,開始半工半讀。等他十年學成歸來,母親早已省吃儉用,付了頭期款,買下一幢小公寓,讓他開診所。
母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寫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住家務求一塵不染。種蘭花,她用做菜剩下的蛋白把每片葉子擦得晶亮。
小學時,我們排班洗碗。崇民慢工出細活,洗碗可以洗一小時。我洗得飛快,母親卻不輕易讓我過關,安安靜靜地讓我洗五六次:「屁股沒洗乾淨,再來一次!」
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是她對我們耳提面命的要求。這項要求也包括了德性與操守的無瑕。
2000年,我被聘為國策顧問,說好是無給職,總統府卻來電要我開戶頭領薪水。多次溝通,才改為無給職。
我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簡單回應:「你不上班,又沒貢獻,當然不該拿錢。」
我決定逗她一下,便說:「可是我有點後悔。因為那個薪水很多,我可以每個月送你去歐洲玩。」
在讀報紙的母親回過頭來,怒目叱道:「你這個人,怎麼愈老愈沒志氣!」
母親很少如此動氣。八十歲了,母親還這麼有力氣。我雖然挨了罵,卻打心底高興。
母親健康開朗。好體質之外,她辛勤工作,除非病倒,絕不午睡。父親中風進榮總翌日,母親起大早,開始她數年如一日的晨間疾行。每天沿著磺溪走45分鐘,風雨無阻,出國旅行也不中斷。她說,她不要因為生病給孩子們負擔。
有一天早上,她出門走路,沒多久就趕回來,告訴崇民,有人準備砍伐溪旁的一片小樹林。她要崇民立刻打電話給龍應台。母親跟文化局長龍應台是「有交情」的。看到報紙刊登龍局長被議員無理攻擊進而掩面的大照片,母親十分憤慨,要我向她致意。我說,「你自己寫信給她啊。」母親說她中文不好,怕寫得不得體。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過陣子龍應台對我說,她收到了母親鼓勵的信函。在那個緊張的上午,崇民向躺在診療椅上的患者說抱歉,跑去打電話。龍應台正在開會,接到電話,會不開了,衝去救樹。後來,每次走過那個地點,母親都會指著一片樹叢,說那是她和龍應台救的。
對樹,對花,母親有不渝的深情。整地,拔草,照顧花卉樹木,工作到晚上十一點是家常便飯。「工作不告一段落,上床也睡不著,」她說。父親負責澄清湖工作時,極力推動觀光。母親就在林蔭大道的大樹幹種上蝴蝶蘭。清早,黃昏,伴著工友一起仰著頭幹活,噴水,上肥,除蟲,沒叫一聲累。花季來時,上千朵白色蘭花在風中輕顫。那是母親最輝煌的作品。搬到天母小公寓,母親宣布「洗手」退休,不到一個月,卻又約我去買花架,花盆,東山再起。
幾個孩子邁入中年後,母親逐漸放鬆下來,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我們驚訝地發現她天真活潑的本質,發現她原來是好奇,愛玩的人。
到溫哥華,牧民開車帶她玩一整天,才回到家,母親就問明天的節目如何。歐洲旅遊,每到一城,她要我買日文的城市導覽書給她。在佛羅倫斯的旅館,半夜起床,發現母親仍在燈下讀書。看到我,她很高興地說,許多名畫古蹟,當學生時學過的,隔了這麼多年,原來統統還記得。凌晨兩點鐘,母親眼光明亮,開心得像個中學女生。我愕然驚覺半世紀相夫教子,母親的犧牲何其浩大。(上)

心經(下)
林鄭翩翩女士在病中抄寫的《心經》。
圖/林懷民提供
2001年,家父往生。母親終於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自在地到處旅行。翌年一月去印度,二月遊義大利,四月到荷蘭賞花,五月轉往美加拜訪二舅,愛玲,牧民和政民,九月底返台,十一月和雲門去香港、上海公演。她答應我,以後雲門出國,她都參加。九月返台,身體檢查無恙,不料在中國旅次,母親出現中風的徵狀。返台後檢查,醫生也認為是輕度中風。然而她的左手左腳在兩個禮拜內逐漸癱瘓。複檢後,疑似腦部腫瘤。母親積極勇敢,全力配合醫療,同時不斷向醫生和護士抱歉,說給大家添加麻煩。放射線療程完畢,她以無比的毅力復健。拒絕別人攙扶,吃力地攀著扶手爬樓梯,上一階歇一下,上樓下樓成為一日數回的功課。母親用三周的時間恢復行走能力,醫生說沒見過這樣的病人。然則,腫瘤無法控制,手腳又癱了。母親接受化療,按捺挫敗,扶著助走器繼續掙扎行走。出國巡演,每個城市都使我感到悲涼。那原是母親計畫到訪的地方。我每天給她電話,謝幕時,讓她聽觀眾的掌聲喝采,手機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早點回來。」我告訴她,德國的春天繁花似錦,櫻花花瓣飄滿公園草坪。她說:「拍照片回來給我看。」我帶回的兩捲照片,母親一一叫念花名,只有一種她記不起來,立刻要我查書告訴她。第二天,母親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在照片上,然後用右手顫抖抖地在每張照片背面寫下花名。「生了這場病,頭腦都壞了,」母親說。「不寫清楚,以後統統都記不得。」病發時,醫生預估四到六個月,母親卻撐了二十二個月。臥病期間,她優雅寧靜。2003年春天,一次下腔主靜脈血栓的併發症,醫生宣告病危,她也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痛。只有偶爾閃現眼角的淚珠,洩漏了她的苦楚。坐上輪椅的母親堅持著讀報,讀書,讀著讀著,歪頭睡著了。2004年春天,母親決定抄寫《心經》。她叫我們扶她坐到可以望見窗外綠林的書桌前,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到宣紙上,然後右手執筆沾墨書寫。手顫得厲害,懸在紙上良久才能落筆寫出一個筆畫,用盡心力才完成一個字,十幾分鐘便頹然擱筆。有些日子,母親起不了床,手指由被褥伸出來,在空中抖顫畫字。只要能夠起身,母親執意坐到桌前。我們兄弟工作完畢回家,總先檢視案上宣紙,發現經文未續,便知母親情況不好,讀到工整的字就歡欣鼓舞。然則,母親終於無法再坐到書桌前。那年秋天,9月16日,母親安詳往生,距離她八十五歲生日,二十天。父親往生後第三天,母親召集全家,要大家坐下聽話。「爸爸從生病到過身,大家非常用心,照顧得很好,我要謝謝大家。可是,大家都耽誤了工作,打壞了身體。」母親坐得筆直:「現在,我以母親的身分,要求每一個人從今天起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希望大家都要做到!」母親辭世後,我們記起她的吩咐,同時發現,生活已經無法跟從前一樣了。我把她的書法裱框起來,日日端詳,如見母親,記起那窗前的春光,記起她的辛苦,她的奮鬥和堅持。《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下)